一九八九年一月,考察團要赴美談判了。沐婉的小腹己經微微隆起。
李承霄抱抱她,輕聲說:“和寶寶等我回來。”
沐婉點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新澤西的冬天,風裡帶著大西洋的溼冷,刮在臉上像細密的砂紙。談判地點設在默克公司總部一間視野開闊的會議室,窗外是灰濛濛的廠區,幾根巨大的煙囪正吐著白煙。
談判桌上,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凝重。哈里森依舊是那副無可無不可的紳士模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重複著那句李承霄己經聽得耳朵起繭的話:“一千二百萬美元,這是總部的底線。‘普羅米修斯’系統的全部技術授權,包含核心專利、原始碼和生產工藝,這個價格,己經非常公道了。”
唐宋的臉色己經有些發沉,他身後的幾個技術專家低聲用中文交換著意見,言語間滿是無奈。中方能拿出的極限,距離這個數字還有近三百萬美元的缺口。這輪談判,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場艱難的拉鋸戰。
“哈里森先生,”唐宋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我們非常認可默克的技術,也帶著最大的誠意而來。但您必須考慮我們的實際情況,這個價格超出了我們的預算太多。我們是否可以探討一下,在技術轉讓的範圍上,做一些調整?”
哈里森微笑著搖頭,那笑容禮貌而疏離:“轉讓範圍是打包的,無法拆分。這套技術的價值,不在於那些圖紙和程式碼,而在於它背後十年的研發心血和完整的知識體系。我相信您能理解。”
談判陷入了死迴圈,像一盤卡住的磁帶,反覆播放著同一段無解的對白。
幾天後,按行程安排參觀工廠。一行人穿上厚重的防護服,在技術主管的帶領下,走進了轟鳴的生產車間。眼前的景象讓中方的專家團隊,尤其是幾位從衛生部請來的老專家,忍不住發出了驚歎。
巨大的機械臂精準地揮舞著,傳送帶將一個個精密的部件送到指定位置,整個車間乾淨得幾乎一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高度秩序化的工業美感。自動化程度之高,讓習慣了國內傳統工廠的專家們大開眼界。一位老專家拉著李承霄的胳膊,激動地低聲說:“小李啊,你看看,你看看!這才是現代化生產!咱們的工廠跟人家比,差得不是一點半點。這技術,太先進了!”
李承霄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承認默克的工廠確實令人震撼,但他更清楚,震撼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用來填補那三百萬美元的缺口。
他故意落在了隊伍後面,和哈里森並排走著。他眯著眼,打量著一臺正在運作的、漆色斑駁的大型離心機——那似乎是“普羅米修斯”系統的核心裝置之一。
“威廉,”李承霄用一種閒聊的口吻開口,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身邊的人聽清,“恕我首言,你們這臺主力裝置,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吧?我印象中,這好像是七十年代末的型號?”
哈里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很快恢復了鎮定。他微微眯了眯眼,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一度:“布魯斯,你對工業裝置的判斷,似乎不如你對談判的理解那麼深刻。這臺裝置確實服役有些年頭了,但默克的維護標準是世界一流的。它依然穩定、高效,是‘普羅米修斯’系統可靠的心臟。”
李承霄走近了幾步,彷彿一個挑剔的買家在審視一件二手商品,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看起來是還能轉,但效率恐怕己經打了折扣。能耗高,噪音大,維護成本想必也不低。在我們看來,這種裝置己經到了該被淘汰的邊緣。花一千二百萬美元,買一套核心裝置如此老舊的技術,我們的工程師們很難接受。”
哈里森停下腳步,正視著李承霄,那雙銳利的藍眼睛裡沒有怒意,反而多了一絲審視:“判斷一套工業系統的價值,不能只看單一裝置的出廠年份。它的核心在於整合、控制和持續升級的能力。這臺裝置經過了我們的多次技術改造,效能指標遠超同年代的產物。它再穩定執行五年、八年,都完全沒有問題。你看到的不是‘老舊’,是‘經典’和‘可靠’。”
“是嗎?”李承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有再繼續爭辯,只是拍了拍那臺冰冷的機器外殼,發出“咚咚”的悶響,“希望它能如你所說吧。不過,我們中國人的觀念裡,買新不買舊,總是沒錯的。”
哈里森沒有接話,只是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李承霄跟上隊伍。
這番對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就被車間巨大的轟鳴聲吞沒。參觀結束後,雙方再次回到會議室,但誰都知道,今天的行程不會再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李承霄找到唐宋,壓低聲音說:“唐哥,既然全案授權的價格我們無法達成一致,我們是否可以換一個思路?放棄全套技術授權,改為採購默克公司一套完整的‘普羅米修斯’生產線裝置,並請求默克提供相應的操作工藝培訓。這樣,默克保留了核心技術的所有權,而我們也能儘快開始生產,解決國內疫苗緊缺的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見唐宋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去:“就像哈里森下午說的,他們的裝置雖然有些年頭,但穩定執行五到八年完全沒問題。我們不需要最新、最貴的,只要能馬上投產就行。至於專利,我們買了裝置,自然也需要配套的工藝,但我們可以先不談買斷,只談使用許可和培訓。這樣,美方的利益得到了保障,我們也能讓孩子們儘快打上疫苗。您看,這個方向是否可以探討?”
唐宋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評估這個新提議的可行性。他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後說:“你這個思路……有點意思。但得和部裡、財政部碰一下。”
當天晚上,唐宋召集衛生部、財政部的領導開了個小會,又連夜給國內去了電話。
第二天,這個提議像一顆重磅炸彈,讓原本膠著的談判出現了新的變數。哈里森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陷入了沉思。他沒想到,中方會在價格上如此固執,卻又在合作模式上如此靈活。
談判最終沒有結果。哈里森表示,這個新的方案需要向總部彙報,並進行內部評估。雙方約定幾個月後在上海再進行一輪談判。
握手告別時,哈里森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職業化的微笑,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對李承霄的審視。李承霄則輕鬆地回以一笑。
飛機衝上雲霄,將新澤西的陰霾甩在腳下。唐宋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對李承霄說:“這趟算是白跑了,除了花了一大筆錢,什麼也沒談成。人家工廠是好,可就是不降價,硬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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