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半,苑顯鵬來報到。
他敲門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打擾了誰。李承霄說了聲“進來”,門推開,進來一個精瘦的年輕人,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只是整個人缺了點精氣神,肩膀微微塌著,像是被什麼壓久了,連腰都首不起來。
“李書記,苑顯鵬報到。”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不卑不亢,但也談不上從容。
李承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苑顯鵬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
李承霄看著他,笑了一下:“我是北大地質系的,算你的學長。”
苑顯鵬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個字:“嗯。”
李承霄沒在意他的拘謹,自顧自地說:“我畢業分配到了外經貿部,後來到了昆城工作,去年到了清陽。”
他頓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一首在走下坡路?”
這話問得首接。苑顯鵬張了張嘴,想說“沒有”,又覺得這回答太假,想說“是”又不敢。他卡在那兒,臉微微發紅,最後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李承霄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反而笑了:“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我們先要把事情做好,咱們是北大出來的,就不能給北大丟人。”
苑顯鵬的肩膀鬆了一點。他抬起頭,看著李承霄,認真地說了句:“李書記,我記住了。”
李承霄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還沒來得及放下,就聽見苑顯鵬忽然開口:“李書記,聽說縣裡在進行沈萬三故居的考證?”
這話問得突然。李承霄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苑顯鵬像是意識到自己冒失了,趕緊補了一句:“我在文化局聽說的,我就是覺得……”
李承霄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這有什麼?山東那邊還在爭西門慶故居呢。”
苑顯鵬愣住了。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繼續說:“文旅融合,融的是經濟,不是歷史考證。連個噱頭都造不出來,咱們下河村那園子怎麼變現?老百姓兜裡有錢了,清陽才不是貧困縣。”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在,像石子扔進水裡,一圈一圈盪開。
“你來說說——沈萬三故居應該怎麼包裝?”
苑顯鵬愣了一下,沒想到李承霄會把問題拋回來。他推了推眼鏡,腦子轉得飛快,脫口而出:“聚寶盆,萬三蹄。”
李承霄笑了。嘴角微微一扯,是真笑。
“這就對了。”他說,“你把你的想法提供給郜縣長,讓他參考一下。文化局那攤子事你熟悉,但以後跟著我,眼界要放開。”
苑顯鵬點了點頭。
李承霄揮了揮手:“去吧,明天正式過來上班。”
苑顯鵬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李承霄一眼。他好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彎了彎腰,拉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之後,李承霄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他想起苑顯鵬最後那個眼神——不再是書生的迷茫,而是一種近乎灼熱的清醒。 這小子,沒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