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早,天色濛濛泛白,東方天際暈開一層淺淺的魚肚白,薄霧嫋嫋纏繞在連綿的青山腰間,像一層輕薄朦朧的紗幔。
院裡的老槐樹枝葉舒展,掛著昨夜凝結的細碎露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點點溼涼,打溼了青石地面。
零星的蟬鳴剛剛甦醒,細碎輕柔,襯得整個小院愈發靜謐安然。
蘇念梔準時睜開眼眸,眼底清明透亮,一夜好眠讓她周身筋骨舒展,沒有半分疲累,只餘通體清爽的鬆弛。
昨日初見一眾下鄉知青,尤其是與江臨那短暫一瞬的對視,像一粒極輕極淡的塵埃,輕輕落在心底,不驚不擾,卻悄悄留下了一絲淺淺的印記。
今日是早班,需要提前抵達縣城火車站上崗。
蘇念梔從容起身穿衣,換上一身乾淨素雅的淺青色粗布短衫,搭配整潔的深色長褲,髮絲梳理得整整齊齊,簡單束成利落的麻花辮,清爽乾淨、落落大方。
走出臥房時,父母己然早早起身。
蘇建國收拾妥當農具,正準備吃完早飯便下田勞作,徐桂蘭則在廚房忙碌,灶火噼啪輕響,溫熱的煙火氣瀰漫小院,熨帖又安穩。
一家人安靜用完樸素的晨間早飯,簡單閒談幾句上班的瑣事,蘇念梔便收拾好隨身布包,裡面裝著上班證件、零錢手帕與少許應急的糖果,轉身去往大伯家借二八大槓腳踏車。
入職一個半月以來,但凡早班趕時間,她皆是借用大伯家的腳踏車。
大伯一家人素來疼她,從無半分推辭,次次爽快應允,大伯母還時常提前將車身擦拭乾淨,檢查車鏈、車閘是否穩妥,生怕她騎行路上出半點差錯。
蘇家至親骨肉和睦溫情,大伯一家更是真心待她,從未有過半分計較。
人情向來是相處出來的,這份沉甸甸的疼愛與包容,蘇念梔盡數記在心底,愈發感念家人的溫暖。
只是日復一日次次登門借用,縱然至親毫無芥蒂,她心底終究有些過意不去,時時記掛著這件事。
推著熟悉的二八大槓腳踏車走出大伯家院門,車身硬朗沉穩,車把被摩挲得光滑發亮,是村裡最結實好用的一輛代步車。
蘇念梔熟練翻身跨坐,雙手穩握車把,雙腳輕踩踏板,車輪緩緩滾動,朝著村口的牛車等候點穩穩行去。
晨間的鄉間土路行人稀少,薄霧未散,溼潤的泥土氣息混著野花清香撲面而來,晨風拂過髮梢,溫柔又清爽。
行至村口牛車等候點時,蘇念梔眸光微微一頓,下意識放緩了車速。
空曠的等候點今日不再冷清,昨日新來的幾名知青盡數聚集在此,三三兩兩站在樹蔭下,低聲輕語閒談,身上尚且帶著初離故土的疏離與茫然。
她眸光淡淡一掃,心底瞬間瞭然。
昨日六名知青剛剛抵達青山村,倉促落腳知青點,住處簡陋空蕩,物資更是匱乏短缺。
剛下鄉的城裡青年,從未經歷過鄉村清貧簡樸的生活,被褥、洗漱用具、柴禾雜物、日常零碎樣樣不足,定然是趁著今日空閒,打算搭乘牛車去往縣城供銷社採購物資,添置生活必需用品。
七十年代物資貧瘠匱乏,所有日常物件大多需要憑票購買,牙膏牙刷、肥皂手帕、信紙煤油、針線零碎皆是稀缺好物,初來乍到的知青,必然要進城置辦齊全。
一眾知青零散站在老槐樹下,有的輕聲討論縣城供銷社的物價與貨品,還有的西處張望,打量著清晨的鄉村景緻,眉眼間藏著初入陌生環境的拘謹與忐忑。
蘇念梔的目光輕輕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兩道最為顯眼的身影上。
江臨依舊是一身素色乾淨襯衫,身姿挺拔筆首,立於人群側邊,微微垂著眼簾,神情清冷淡漠,周身自帶一層疏離的屏障,不參與旁人的閒談,也不刻意打量周遭景物,安靜佇立,自成一方天地,與熱鬧鬆散的眾人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