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身抬手，從卡座旁的木質報刊架上，隨意抽出幾本閒置的畫報與最新的江城晚報，輕輕攤開在桌面上，姿態鬆弛慵懶，認認真真翻看了起來。
眉眼低垂，目光落在紙面之上，專注淡然，彷彿全然忘了方才的短暫對視，徹底將不遠處的男人隔絕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而另一側的李清言，在目光掠過蘇念梔那張溫婉清麗的臉龐時，深邃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與審慎。
他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
這張臉，生得眉眼如畫、溫婉雅緻，氣質嫻靜端莊，是極具辨識度的容貌。
可他腦海中仔細搜尋遍所有記憶，卻找不到半分對應的痕跡。
陌生，卻又莫名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眼熟。
這種感覺極為微妙，像是曾在某個模糊的瞬間遙遙一瞥，轉瞬即忘，留不下清晰印象，只餘下一點淺淺的熟悉感，縹緲得無從捕捉。
他對所有見過的人臉、接觸過的人和事，都有著過目不忘的記性，這是潛伏者賴以保命的本能。
可眼前的女子，他確定，從未正式相識，也從未有過任何交集。
亂世江城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軍統、地下黨、日軍特務、偽政府眼線遍佈街頭巷尾，任何一個看似無害的陌生人，都有可能是藏在暗處的利刃，是精心佈置的陷阱。
李清言的眸光在她身上極快地掃過一遍，不露半點鋒芒。
她坐姿鬆弛，神態恬淡，品茶看報，悠然自得，眉眼間盡是養尊處優的從容，沒有半分間諜特務該有的緊繃、試探與刻意偽裝。
周身氣息乾淨純粹，像尋常家境優渥、閒來逛街散心的大家閨秀，無半點異常破綻。
可越是看似完美無害，便越是讓人不敢鬆懈。
多年的首覺提醒他，亂世之中，從無真正的無心偶遇，所有巧合背後，皆有跡可循。
他心底的警惕絲毫未松，暗暗將這張清麗的臉龐、這身月白旗袍的模樣，默默記在了心底。
但眼下營救任務迫在眉睫，局勢兇險萬分，容不得他分心探究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女子。
短暫的疑惑過後，他壓下所有雜念，斂去眼底所有情緒，神色恢復一貫的清冷平靜，移步選了最角落的隱蔽卡座落座。
他脊背微貼牆壁，視線可隱晦掌控店內大半動靜，姿態放鬆卻時刻戒備，指尖輕輕搭在桌沿，看似休憩，實則心神始終緊繃，暗中觀察著店內每一位客人的動向。
整個過程裡，蘇念梔始終安坐窗邊，靜心翻看報刊，姿態閒適，全程沒有再朝他的方向望過一眼，徹底將這場短暫的偶遇拋之腦後。
時光靜靜流淌，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暖意慢慢柔和下來。
蘇念梔看時間差不多了，慢悠悠喝完杯中剩餘的咖啡，吃完最後一口糕點，抬手拿起桌邊的小皮包，從容起身走向收銀臺。
結清賬單後，她步履輕盈地走出咖啡館。
門外晚風微涼，拂起她旗袍的下襬，溫柔搖曳。
沿街梧桐葉落簌簌，街頭人來人往，車馬穿行，一派市井繁華景象，可蘇念梔心底清楚，這片看似安穩的繁華之下，早己佈滿日軍的刀槍陷阱，暗流洶湧，殺機西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