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掃了一眼遠處審判塔的尖頂,沒忍住冷嗤了一聲。終於得到克里斯的允准,羅德里格公爵連忙撕下一塊布料給克里斯包紮。亞爾林和奧蒂列特也湊上來攙扶他。克里斯接受了奧蒂列特和羅德里格公爵的好意,卻對亞爾林瞇眸:“你不是戴納的人嗎,滾回去。”
“我……”亞爾林皺了下眉,想要辯解。但在接觸到克里斯的眼神後,他還是將多餘的話憋了回去,乖乖退向教會成員的陣營。
戴納看了亞爾林一眼,什麼也沒說。
克里斯最終是被羅德里格公爵送回皇宮的,奧蒂列特就這樣靜靜跟在後面,觀察著克里斯陰沈的臉色。在失血引起的眩暈下,克里斯一回到自己的寢宮就躺下了。這樣那樣的衝擊和紛亂的情緒讓克里斯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勞,奧蒂列特出去轉了一圈,佈置完護衛皇宮的法師隊伍今日的任務安排,再回到克里斯面前,克里斯已經睡完一覺醒了。
“奧蒂列特,”不知道是因為剛睡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事,克里斯的聲音顯得有些喑啞,“羅德里格公爵呢?”
“他回公爵府了。”奧蒂列特如實回答。
克里斯垂眸看著自己胸口那枚淡綠色的吊墜:“你怎麼不回審判塔?”
“我不放心你。”奧蒂列特坐到了克里斯床沿上。從諾西亞皇帝和教會審判廷大法師的身份上來說,這是一個很失禮的動作。但奧蒂列特知道,克里斯不會計較這種事。
克里斯撐著枕頭坐了起來,卻沒回奧蒂列特的話。他只是默然低下腦袋,將雙手的十指都插|進鬆散的髮絲。
忽而間,閉著眼睛的克里斯感到頭頂重了重。
奧蒂列特輕拍克里斯的發心:“振作點,克里斯。戴納、安德魯最希望的,就是看到你自己主動放棄抵抗,接受了他們給你安排的命運。”
“我知道,”克里斯的語氣並沒有因為奧蒂列特的安慰而變得輕鬆,反而愈發沈重了,“我只是、只是不明白。我做錯了什麼事情嗎。我以為我是希望所有人都過得好一點的,我以為我是愛諾西亞的群眾的,我以為我至少和葉甫蓋尼不一樣,我不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做損害大眾的事情。可是事實好像不是……原來不是這樣嗎?”
“為什麼這樣說呢?”奧蒂列特反問。
克里斯抬頭看著她的眼睛:“我想其實我並不是什麼善良的人,我只是自以為善良。很早的時候我就這樣想了——在法穆鎮的時候,我發現我並不會記得一些蒙受苦難的人太久,哪怕當時很同情他們的遭遇,事後也會忘記他們的存在。就像我以為我願意為了民眾去做一些爭取,我以為我阻止戰火的蔓延,阻止葉甫蓋尼的專權,是為了讓諾西亞的民眾過得稍微好一些。可我好像還是不願意為了民眾徹底犧牲我自己,他們不願意死掉,想要活下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嗎?也許不管我問誰,我詢問的物件都會回答我他們沒有錯。在成百上千條命和自己的一條命之間,選擇令更多人得救的那種可能性才是正確的、大義的。所以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善良的人,我就應該主動為他們去死才對,更何況我是諾西亞的皇帝,是被他們寄予厚望的、承諾過會不計一切代價地為諾西亞民眾謀求福祉的新皇。英明的皇帝應該懂得做出令最多人受益的選擇。”
“您是高貴的皇帝陛下,”奧蒂列特垂著眸子,看不出情緒,“您的命當然和平民不等價。”
“沒有什麼不等價!”克里斯皺眉,“沒有什麼不等價的,奧蒂列特。我和他們一樣,都只是普通的人,所以如果犧牲我可以拯救成百上千個人的話,我應該主動去死才對。也許道理就應該是這樣……可是、可是我居然忍不住覺得,覺得他們是在逼我就範,他們是多麼的面目可憎!但按道理來講,我這樣的情緒是錯誤的,因為他們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理所當然的事。”
“克里斯,”奧蒂列特按住了克里斯的肩膀,“你是在苛責你自己嗎?”
克里斯一怔。
奧蒂列特嘆氣:“你知道他們都只是普通人,他們都只是想活下去。你覺得你和他們是平等的,你也只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那麼你為什麼不允許你自己存有‘我只是想活下去’這樣的思維呢?你在責難自己什麼?你又不是無所不能的神。而且即便是神,祂們也並不對地上的生靈負有什麼責任吧,一切‘神愛世人’、‘救世是神明的職責’都是地上生靈自己主觀的願望,可是神從未承諾過地上生靈什麼,也從未要求過地上生靈對他們進行供養不是嗎?”
“我……”從未以這個角度思考過的克里斯頓住了,“我只是不知道……”
“你只是委屈吧,”奧蒂列特笑了一聲,就著按住克里斯肩膀的動作拍了拍他,“克里斯,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克里斯沒忍住被奧蒂列特的話頭帶跑了:“哪裡奇怪?”
“各種意義上的,”奧蒂列特看他一眼,“不僅奇怪,而且你身上還有一種很特殊的矛盾感。或者說彆扭感。我以為像你這樣出身的人,不應該懷有那種對於貴族子弟而言非常多餘的慈悲心,但你有些時候簡直爛好人得過分。如果我是你的敵人,我會非常高興擁有一個這樣有底線,甚至因為道德感過高而顯得優柔寡斷、躊躇不前的對手的。”
“我知道我心慈手軟。”
“但這不完全是壞事,善良在任何時候都是一種好的品質。當然,我知道你想說你並不夠善良,但那只是你對你自己的苛責。一個人的能力在任何時候都是有限的,而求生避死是任何一種地上生靈的本能。社會道德有時候要求我們去克服它,成為一個捨身為人的聖人,但我想……你不應該因為那些觀念而責備不願意就死的自己。其他人有追求活下去、追求幸福的權利,你也應該允許自己有那樣的權利。如果一群人只要求你高尚,卻不願意用高尚的道德約束自己,那麼,你不願意為他們而死是合情合理的事。”
克里斯垂下眸子,對成年男士而言顯得有些過長的睫羽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陰影:“所以我到底應該怎麼做,什麼樣的選擇才是正確的?”
“那取決於你選擇相信什麼,克里斯,”奧蒂列特伸手彈了下他的腦袋,“克麗絲託說得沒錯,哪怕你擁有了成年人的外表,性格果然還是個天真單純的‘弟弟’呢。成熟的男性可不會將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女士們面前。”
克里斯反射性捂住被奧蒂列特偷襲的地方:“難怪你對我改變了態度,克麗絲託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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