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對一個人不是惡棍的要求,是他沒做過半點危害到他人利益的事,那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好人了!”羅德里格公爵似乎深恨克里斯的執拗,“你是諾西亞的皇帝!我說過很多遍了,你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趁早放棄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妄想,這個世界不需要什麼平等,什麼不分階級的正義!那些荒謬的東西只是統治階級用來麻痺民眾的花言巧語!聰明的執政者只會用它們來哄騙別人,而不是哄騙自己!”
克里斯從來沒有覺得羅德里格公爵這麼不可理喻過:“好,那麼按照您的邏輯,我就是整個諾西亞最高貴的存在。我要他們去死,他們就應該立刻去死!”
“你!”羅德里格公爵的胸口猛烈起伏了兩下,“他們都已經表示願意臣服於你了,葉甫蓋尼的殘黨被削去了大半勢力,只要你願意鬆口,從今往後,你的皇位只會一天比一天更穩當!平息政府內部的人心動盪難道不比耍你那些小孩子脾氣重要得多嗎?”
“收買人心的代價就是出賣底線,縱容這些人皮獸心的敗類繼續在政府內部胡作非為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清白的政客!你是諾西亞的皇帝,凡國境之內,任何事情的對錯都只取決於你一句話!能為你所用的,就是正義的!”
克里斯一把抓住手邊的銀盃擲了出去:“您還真是毫無底線,他們前一秒還在要求我處死您,後一秒,您就能為救他們的性命這樣跟我據理力爭。如果他們不改口呢?如果他們轉過頭來依舊保持對您的聲討,如果他們答應為我效忠的條件是要您去死呢!”
“我寧願去死!”羅德里格公爵瞥了一眼滾落在地的銀盃,“現在卡斯蒂利亞家族和羅德里格家族的榮耀皆繫於你一身,你給我清醒一點,別做令人恥笑的事!”
“家族榮耀,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家族榮耀,您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克里斯無法理解羅德里格公爵的執念,就像羅德里格公爵無法理解他的執念一樣。
“是,羅德里格這個姓氏就是我的一切,”羅德里格公爵盯著克里斯的眼睛,“阿凱提斯、凱瑟琳也一樣,沒有一個姓羅德里格的人能逃脫付出一切為這個姓氏增光添彩的命運。不管是戰死、死於宮廷,還是死於政治爭鬥,都是我們的榮譽!所以,克里斯,你也一樣——即使你姓卡斯蒂利亞。別忘了,你是在公爵府長大的,一樣承接著羅德里格家族的光耀!”
克里斯覺得厭煩。
坎德利爾的爭鬥只為權利地位,不問善惡,無論對錯。從前他遠離政局,對這一現實的感知還不是很真切,但如今成了諾西亞的新皇,克里斯不得不去直面那些醜惡。也許羅德里格公爵說得對,他果然還是太天真了。以為這個世界本該是向善的,以為人人都過得幸福才是最終的正確。可是社會秩序並不是為了構建一副平等、自由、公正的藍圖而存在的。以惡欺善,恃強凌弱才是世界最殘忍又最真實的規則。對錯是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得利。
但克里斯無法認可。
克里斯的沉默宣告了羅德里格公爵又一次的勸說失敗。最終,克里斯讓“實習侍衛長”送羅德里格公爵出門。羅德里格公爵看著他的臉嘆了口氣:“克里斯,該殺的人你不殺,不該殺的人你毫不留情。當初那位背刺我們的宮廷侍衛長,你又為什麼要留他一命?”
“除了背刺我以外,他沒做錯過任何事。而僅僅是背刺我這件事,還不足以讓我覺得他該死。向城外疫民提供軍|火的是他的表叔麥卡拉侯爵,即使是懷疑他在此前皇宮兩次遇襲的過程中起過一些作用……我也沒有掌握切實的證據。”雖然不明白羅德里格公爵為什麼在這種時候突然問起這件事,但克里斯還是如實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羅德里格公爵皺著眉批評他的實事求是:“背刺你就是他最該死的地方。你是諾西亞的皇帝,國境之內的任何對錯只需要你一句話。你早該殺了他的!此前那些大貴族為麥卡拉發聲,不可能沒有他的煽動!”
克里斯嘴上虛心接受了羅德里格公爵的批評,心裡卻十分不以為然。兩人於午間分別,臨近三月的日光虛弱地打在羅德里格公爵背上,顯得這位養大克里斯,卻從未對克里斯有過什麼好臉色的外公有些身形佝僂。
羅德里格公爵承諾會替克里斯平息這一次的事端,但沒多久,克里斯為時疫的事被安德魯纏上了。安德魯聲稱克里斯不能拯救深困於疫災中的民眾,是因為他身負罪惡,暴虐弒殺。戴納雖然不認同安德魯的理論,但他樂得給克里斯找點麻煩,於是保持了沉默。克里斯迫於輿論的壓力,不得不順從安德魯的意思,前往修道院進行懺罪,直到三天後才重回皇宮。
政府內部的風波並未因他這三天的暫離而一併止息,回到皇宮的當天,克里斯就聽說幾位被羅德里格公爵從他手裡救下的貴族去羅德里格公爵府堵門了。
“那些傢伙,”來給克里斯報信的是羅德里格公爵的親信,一位據說跟克里斯也沾點親戚關係的小男爵,“他們是想把公爵先生徹底從您身邊除掉,讓您在政府內部孤立無援!皇帝陛下,只有您能救公爵先生了,公爵先生可是從始至終都對您保持絕對的忠誠啊!”
只一眼,克里斯就知道這傢伙對羅德里格公爵的擔心並不像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情真意切。他只是害怕沒了羅德里格公爵這個靠山,自己又要重新成為貴族圈子裡那種無人在意,甚至受人嘲笑的、最下等的普通男爵。但克里斯已經顧不上他那些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了,救下羅德里格公爵比諷刺坎德利爾貴族們虛偽的社交面具要緊急得多。
他可以孤立無援,可以一個人在坎德利爾跟教會、跟那些不擇手段的政客們鬥爭,但羅德里格公爵不能死。當然,羅德里格公爵大概不把他當外孫看,克里斯從前也不把羅德里格公爵當成自己的親人。但凱瑟琳皇后早逝,皮埃爾二世現在也死了,就連唯一讓克里斯覺得出生t在這個卡斯蒂利亞皇室倒還沒那麼壞的德米特爾,大概亦已葬身異鄉。克里斯孤身一人坐在這個本不該屬於他的王座上,面對大臣和貴族們的脅迫,面對教會的步步緊逼,甚至還要面對民眾的不理解與質疑、憎惡。這段時間以來,他從未覺得羅德里格公爵對他有這麼重要過。哪怕他們之間血緣親情淡薄,哪怕他和羅德里格公爵總是觀點不合,但就像羅德里格公爵不得不選擇站在他身邊一樣,他也不得不依賴羅德里格公爵。這種依賴是心理作用大於實際意義的。即使羅德里格公爵不再是羅德里格公爵,無法再帶領公爵府的黨羽為他掃清政府內的障礙,克里斯也希望他能活著。活在自己身邊也好,活在其他什麼地方也好。只要羅德里格公爵還活著,哪怕繼續像從前一樣憎惡他、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克里斯只要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和自己存在命運的必然聯絡的人活著,就能覺得自己的人生至少還不是一場全然不幸的荒誕劇目。
“皇帝陛下?”沒想到會在公爵府門口碰到克里斯的貴族們跟克里斯打了個照面,表情都變得有點古怪。
克里斯沒有理會他們,只是腳步不停地越過人群,一把抓住了公爵府客廳裡的管家:“公爵先生呢?”
“公爵先生?”管家被克里斯嚇了一跳,“在、在午睡。”
午睡,還在午睡。那就好、那就好,沒出事就好。
克里斯鬆了口氣。正準備帶人退出去,又忽然意識到了反常的地方。
……從他十三歲起,羅德里格公爵因為每日下午會犯頭痛病,就把午睡的開始時間調整到兩點了。
現在才不到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