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中將 那些普通人的命哪有他們長官的命……
溫林頓軍對拉德寧的轟炸於六月七日中午十二點正式開始。拉德寧本地有些地位的政府官員早已提前撤離到鄰近的和平城鎮, 只有為數不多的民眾仍留在城裡等待命運的決裁。馬傑裡醫生被唐娜提前趕到城外迎接傷員,克里斯和唐娜則隱藏身份混入人群,協助城內的疏散。有些死守財物、不肯離開的傢伙克里斯也拿他們沒辦法, 好在到了危急關頭,大多數人的腦子還是清醒的, 一聽號令就主動躲入掩體, 或是跟上疏散的隊伍。
雖然有兩名法師在暗中幫忙, 拉德寧城的傷亡依舊慘重。馬傑裡經歷了自己成為醫生以來最為忙碌的三天三夜,也因此結識了不少前段時間調來拉德寧的軍官。克里斯因為國籍尷尬, 儘量減少了出現在人前的頻率, 平時就躲在唐娜的房子裡。唐娜在她的原住所周圍收容了不少在空襲中受傷的拉德寧城居民。
戴維斯夫人於六月八日下午三點從城東徒步到城西,抵達唐娜的小木屋。
“阿凱提斯先生,”被唐娜帶進門後, 戴維斯夫人抬頭平視克里斯的眼睛,“我想好了, 我要變更委託內容。”
這樣的發展並沒有超出克里斯的預料:“那麼您希望在剩下的時間裡,我為您做點什麼呢?”
戴維斯夫人將視線移向窗外, 落在那些哀哭呻吟著的傷員們身上:“我可以放棄救治弗蘭克,但希望您能替我去一趟哈奧納州。”
“哈奧納州?戴維斯先生從前任職的州境, 您的故鄉所在?”
“沒錯,”戴維斯夫人從隨身的手包裡取出一張信紙,將其推向克里斯, “我的姐姐和兩個妹妹還在那裡,我想知道她們究竟過得怎麼樣。弗蘭克是不是真的如這封信所說的那樣, 害了她們。”
“這封信……”克里斯拿起那張信紙,就著透窗的光線去閱讀上面的內容。視線落定的一瞬間,紙上被水漬模糊過的淡藍色墨跡竟然詭異地扭曲重組了。克里斯動作一頓, 發現信中的內容已然變成了一篇獻祭儀式的說明——透過獻祭戴維斯夫人來救下弗蘭克·戴維斯,以命換命的邪術。
“這封信是誰送給您的?”克里斯皺起眉。
“我沒看清那傢伙的相貌,只知道他比您矮半個頭,看腳印尺寸像是位男士,”戴維斯夫人誠實回答,“大前天的晚上,弗蘭克出門以後,那傢伙敲響我們家的大門,並把這封信塞進了門縫。老實說我並不識字,但很奇怪,我讀懂了這封信。我想是因為‘法術’吧。有人希望我因為這封信憎恨弗蘭克,而他也的確達到了目的。我一點也不關心這背後有什麼樣的陰謀詭計,我只關心我的姐姐和妹妹們過得好不好。”
克里斯捏著信紙邊緣陷入了沉默。弗蘭克·戴維斯懷孕事件顯然出自利亞姆·亞伯拉罕之手,而類似的邪祭儀式又的確很符合“葬歌”一貫的風格。自己前兩天才對著戴維斯先生編了一通以命換t命的理論,今天就有人幫他準備好了實踐方案。照這樣說,這封信或許是“熒火”故意送到戴維斯夫人手上的。他們也知道戴維斯夫人會給自己看信的內容,所以提前將這份儀式說明藏在表層的信件背後。他們知道自己沒死,還接手了戴維斯家的委託任務?好吧,這兩點倒是不令人意外。關鍵在於,他們似乎在暗示自己什麼。
見克里斯不發一言,戴維斯夫人也沒有打斷他的沈思,只是靜靜地垂下眸子。
克里斯想起了利亞姆·亞伯拉罕在坎德利爾時的部分言行。那傢伙在自覺深諳人性這一點上已經到了近乎自負的地步,他擅長,也喜歡玩弄人心。假設送信的人就是他,那麼他會出於什麼樣的動機來做下這些事呢?
闔眸間,克里斯將這段時間收集到的所有跟戴維斯先生有關的資訊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特寧州的稅務局文員,曾經在哈奧納州享譽盛名,首相特羅洛普的黨羽……克里斯指尖一頓,結合昔日羅德里格公爵的某些黨爭之論,忽然明白了什麼。
溫林頓軍轟炸拉德寧是因為拉德寧南連康本基斯,近期有一批軍用物資將從康本基斯轉入拉德寧再運往前線。或許康本基斯已經在暗中同科弗迪亞結盟。奇怪的是科弗迪亞軍方的情報怎麼早不洩露晚不洩露,偏偏這個時候洩露,還偏偏只洩露跟康本基斯有關的這一條。不過目前來看,這倒不是克里斯應該關注的重點。更值得深思的是拉德寧的地理位置將會為這座城市帶來的,在康本基斯和科弗迪亞結盟以後的戰略地位。假設那位東二街的黑|幫頭目查爾斯·喬治真的是羅克珊公主的人,而弗蘭克·戴維斯是哈里森王子與特羅洛普首相一黨插在拉德寧的眼睛,“熒火”所做的一切就都可以往黨爭方面靠攏了。“熒火”是羅克珊公主的盟友,利亞姆對弗蘭克·戴維斯出手,是為了削弱特羅洛普首相一黨對所特寧州的影響?畢竟以戴維斯先生的資歷和成就,首相黨只要稍加運作,完全可以在明年的選舉期推他成為所特寧州的新州長!
克里斯險些笑出聲來,利亞姆這是在讓他做選擇啊。是遵循自己從前的是非觀放任弗蘭克·戴維斯死去,預設“熒火”助力羅克珊公主奪權,還是獻祭無辜的戴維斯夫人,幫首相黨救下弗蘭克·戴維斯,繼續維持科弗迪亞國內局勢的相對穩定?
真是利亞姆·亞伯拉罕一貫的作風。
克里斯毫不猶豫地撕碎了那封信:“戴維斯夫人,哦不對,根據唐娜的說法,我現在或許應該叫您艾琳娜女士了?艾琳娜女士,我會幫您解決餘下的,跟戴維斯先生相關的一切麻煩。不過關於您變更後的委託內容,我還想向您確認一件事。您只希望我替您回哈奧納州探望您的家人並向您彙報她們的情況,不打算自己回去看看?”
“我自己?回去?”艾琳娜睜大眼睛,像是從沒想過還有這樣的選項。
“當然了,”面對艾琳娜的驚疑,克里斯倒是顯得很平靜,“我口頭告訴您的事就和陌生人塞進家門的信件一樣,夫人,不是親眼所見的事情往往做不得準。萬一我為了酬金選擇欺騙您呢?”
艾琳娜喝了一口唐娜放在桌上的熱茶,恍惚半晌才回過神:“我已經……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鄉了。嫁給弗蘭克以後,我就跟著他離開了密漢達。即使還在哈奧納州州境以內,州南和州北都彷彿隔著好幾個世界那麼遠。弗蘭克不喜歡我學那些城裡的夫人們打扮、逛街,也不允許我讀書畫畫。他說我應該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務中,他希望每天回家都能立刻吃上熱騰騰的飯菜,看見屋子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為此,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準備早餐,在他離家以後澆花、修剪花枝,精進烹飪技巧,家裡的地板、傢俱稍微髒一點就重新擦拭,每三天進行一次大掃除。我甚少離家,除了弗蘭克要求我陪他一起拜訪同僚的時候,就只有買菜和為弗蘭克裁製新衣的時候才會出門。離開弗蘭克所在的州境,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弗蘭克說我無趣,大概也是真的無趣。”
“那麼,您想回去嗎?”克里斯放輕了聲音。
艾琳娜握住茶杯摩挲:“想的。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如果那封信對我姐姐和兩個妹妹的描述是真的,我該怎麼面對這樣的現實。”
“我可以護送您回去,並且,不加收額外的費用。如果您害怕跟外人接觸,那麼一路上的事情,都由我來交涉。您就在旁邊看著,慢慢走出原先的套子,慢慢習慣外界的人。等我們到了哈奧納州,您應該也差不多適應了離開戴維斯先生的生活了。或者,現在拉德寧剛受過一輪空襲,您可以嘗試著加入救助的隊伍,救助隊的成員們都很耐心,他們還會教您一些簡單的醫護知識。在戰爭年代,那都是有用的知識。您覺得怎麼樣?”
艾琳娜沉默著考慮了一會,最終,在克里斯的眼神鼓勵下,她輕輕點頭:“明白了,我會試試看的。那麼您什麼時候來處理弗蘭克的問題?他最近性情變得比以前更暴躁了,還說什麼‘城裡這些愚蠢的守財奴就讓他們去死好了,救他們只是在浪費藥品和口糧’之類的話。我有點擔心,這也是妊娠反應嗎?”
克里斯覺得這可能只是單純的人品問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從政府方面拿到在城外山坡上建房的許可。因為這場空襲,城裡的居民們最近都聚集城外的山丘周圍,或許戴維斯先生只是覺得自己的領地受到了侵犯吧。您還是儘量安撫他,別讓他在人前說出類似的話。畢竟您是她法律上的妻子,一旦他說的話激起民眾的怒火,也會給您本人造成一些麻煩。三天之內,我會去拜訪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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