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厄倫克爾的詛咒悄無聲息t地蔓延著,塞西莉婭知道,再要不了多久,自己也會化作無知無覺的石像。但她停止了哭泣,只是望著克里斯震驚的眸子,悲傷卻輕鬆地笑起來。
她一直、一直,一直在等一個人來拯救她。即使她不願意承認。當然,一味等待他人的拯救是懦弱的行徑,她深知這一點。但她實在是太痛苦了,痛苦到甚至連一星半點的自責都難以承受。或許她應該責備自己的弱小、怯懦,應該責備自己無從反抗家族長輩為她敲定的命運,但她做不到。
神啊,寬恕她吧。
曾經無數次,她明知道那些男人只是在用花言巧語哄騙她跟他們上|床,可她還是為了那萬分之一的機率選擇了相信他們“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的承諾。她順著他們的謊話欺騙自己,期待有朝一日,他們中的某一個能將她拉出泥淖。可是沒有,一個都沒有。科弗迪亞的貴族男士、王子殿下……他們在她面前軟聲細語地稱讚她的美貌,在她房間裡心神迷醉地輕言摯愛,卻在背後議論她的放|浪,為明天、下週、下個月誰會成為她的新歡開設賭局。跟她朝夕相處的男僕們,一邊宣告對她的忠誠,一邊為胡佛、蘇珊娜監視她,控制她,甚至強迫她。
至於所謂的親人……
塞西莉婭目送克里斯的身影被洋流裹挾著遠去,最終化為一粒小小的星子。
她曾無數次想過,和胡佛待在一起的時候,因為不聽話而被蘇珊娜綁去接受“懲罰”的時候,她曾無數次想,如果有誰在這個時候破門而入,她一定會愛上他的。
但從來沒有過,一直到克里斯·卡斯蒂利亞出現——一直到昨天,他帶著克勞德和那位夫人踹開了貨艙的暗門。
再到今天。
詛咒的力量將塞西莉婭淹沒,她平靜地閉上眼睛,任憑此生最後一滴眼淚從眼角溢位,被海水捲走。
原來這就是愛。悲哀而絕望,怯懦不敢當。惶惑的、痛苦的,讓她自慚形穢的。如果她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他那樣的人,她還能繼續自欺欺人地拖著她骯髒的身軀和腐朽的靈魂,在人生這個可悲的煉獄裡繼續掙扎下去。
可她見到他了,終於還是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止是骯髒汙穢,於是她的一生都顯得可笑可悲起來,連她自己都感到憎惡。
“永別了,克里斯。”
她目送她的救贖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活著是那麼痛苦的事,化為石像也就不再可怕了。也許在失去人類的意識與道德之後,她的靈魂將會在永生永世的沈眠與等待中獲得真正的解脫。
她期待著那樣的自由與歡樂。
克里斯拼命掙扎,卻怎麼都無法擺脫那股洶湧的洋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塞西莉婭化為石塑。來自虛空的古怪低語引得他的頭腦陣陣眩暈,他喘息了好一會,才終於擺脫那種力量的影響,勉強維持住最後的清明。
虛幻的鐘聲由遠及近,但伊利亞還沒有出現。
克里斯有些著急。實化這片空間的力量不太穩定,現在看來,來自海底城市的詛咒很可能會影響到時空的虛像。那道光隙好像快維持不住了。
“伊利亞……”法術層面的指引就斷在了這裡。由於情況過於危急,克里斯甚至都顧不上擔憂阿爾瓦夫人的處境,也顧不上為塞西莉婭的罹難而感到悲傷,他一心只想找到伊利亞。哪怕自己的嘗試失敗了,哪怕伊利亞還沒有甦醒,只要人還在,他總能再想別的辦法。
環境的變化沒給克里斯太多時間思考,“嘩啦”一聲,趕在克里斯將法術力量凝聚起來之前,整片血色的海洋發生了詭異的逆流。下一秒,白色的光隙陡然拉長,克里斯眼裡的世界開始片片破碎。萬物坍塌,來自虛幻高塔的力量徹底將他籠罩。克里斯掙動著,忽然落回到現實世界的海水中。重新浮現的擠壓感和窒息感讓他慌了下神,他本能地咳嗽出聲。緊接著,冰冷的海水湧進他的口腔。
……壞了。
那種在海底呼吸順暢的特殊加持似乎只在另一度汙穢的血色海域有效。克里斯嗆了口水,一時間連法術都忘了用,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慌讓他頭腦一滯,猛地往下沈去。
但一隻冰冷有力的人類手掌拽住了他。
熟悉的法術力量幫他驅散了溺水的窒息感,克里斯猝然睜眼,對上了一雙闊別已久的灰藍色瞳仁。
伊利亞!
伊利亞的眼眸深處有不明顯的金光浮動。也許是因為兩人還在海里,伊利亞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維持原本的姿勢,俯視著克里斯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克里斯覺得他的神情有些凝重。
越過現實世界的界限,克里斯將目光投向伊利亞背後那兩對耀眼的光織羽翼,以及羽翼之下,覆壓在伊利亞身上的詭異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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