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話要問你。”伊利亞忽然開口了。
克里斯楞了一下,本能地抬頭看向他。
大概是因為想聊的話題不適合被別人聽見,伊利亞沒有立刻做出解釋。趕在克里斯推開房門之前,他搶先卡住了門把手。
“哢噠”一聲,鎖芯在伊利亞開門的一瞬間發出清脆的響聲。克里斯頓在原地,視線跟隨著伊利亞的動作游移,直至伊利亞在椅子上坐定。
“進屋,關門。”
克里斯從伊利亞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這讓他莫名有些忐忑。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好忐忑的。
“我想了一下,”克里斯順著伊利亞的意思鑽進房間並帶上門,隨手將那本《喬伍德街44號兇殺案》擱在靠近門口的矮櫃上,“我最近應該沒有做什麼違背社會公序良俗的事情,不對,準確來說,我覺得我從沒有做過類似的事情。”
伊利亞沒有接克里斯的茬,只是交叉雙手,微微瞇起眸子:“你最近很奇怪。”
“有嗎?”克里斯停頓片刻,試圖用幽默的語言緩解一下凝滯的氣氛,“你是指跟諾西亞時期的我相比,還是指跟科弗迪亞時期的我相比?如果是前者,我只能說人都是會成長的。但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麼我或許得這樣回答你——在科弗迪亞的時候,陪著我奔波的是一群美麗的女士,而現在嘛,我身邊只剩下你們這兩位無趣的男士了。”
“別學麥卡拉侯爵說話,”伊利亞嗤笑一聲,打斷了克里斯的裝模作樣,“那種腔調不適合你。別總覺得我不瞭解你、你可以矇騙我,克里斯。雖然我有時候的確喜歡用從前那副對待小孩子的態度對待你,但那隻能算一種朋友間的戲弄,只是在逗你玩而已。你心裡很清楚你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也很清楚。你不可能對接下來要做什麼毫無規劃,這不符合你現在的性格。所以,你中午在街上露出那副被我問住的樣子……不是因為你沒有計劃,只是因為你心裡的那個計劃不方便告訴我,對不對?”
克里斯垂下眸子,並沒有回答伊利亞。但伊利亞知道,這樣的反應就等同於默認了。
他總是很瞭解克里斯的。
“你不信任我?”伊利亞也隨即斂眸。
房間裡的燈光落在他濃密的睫羽間,在他藍灰色的瞳仁下方掃上一片深沈的陰影。這讓伊利亞整個人的氣質都變得有些低沈了:“是因為那個邪|教徒說的話?還是因為海下的羽蛇虛影?你看到了對嗎?你害怕我?”
克里斯沒想到伊利亞會這樣想:“我沒有不信任你,更沒有害怕你。那不是一回事。”
“沒有嗎?”伊利亞盯住克里斯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的“沒有不信任”和“沒有害怕”是不是謊話。
“我真的不是在防備你。”克里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自從法穆鎮邪祭事件之後,伊利亞因為他中了沈睡詛咒,克里斯就再沒有跟任何人完完全全地交過心了。即使是在後來關係還不錯的萊因斯和德米特爾面前,他也總有一些秘密需要隱瞞。他已經習慣了這樣,並且做好了一直這樣下去的準備。伊利亞在沈睡期間能感知到外界發生了什麼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早在法穆鎮的時候,他就告訴了伊利亞羅克亞特的存在,在科弗迪亞的時候,克里斯也不指望自己身上的其他秘密能瞞過置身於筆記之內,能透過羅克亞特共感他遭遇的伊利亞。這樣看來,伊利亞竟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他全部秘密的人。他信任伊利亞,本該為此感到慶幸,感到輕鬆——但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特殊會給親近的人帶來傷害。讓伊利亞因為自己承受不必要的厄運,這是克里斯所不願意看到的。克里斯從來沒有這麼矛盾過,一邊希望自己的朋友能過上幸福順遂的生活,即便自己再也不能出現在朋友的人生中,一邊又自私且幼稚地覺得……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呢?
好吧,他承認,他還是沒能完全摒棄人性中軟弱的部分。即使一路上總能遇到各種各樣的人,短途的同行者,他還是會覺得孤獨。他不喜歡那種寂寞的感覺。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邊懷著循序漸進地疏遠伊利亞、哄騙伊利亞回到索德里新洲,讓伊利亞遠離他的想法,一邊因為害怕伊利亞覺得自己變了——好像兩人之間的友情在他沈睡的那五年裡已經變質了一樣——而努力扮演著那個“五年前的克里斯”。t
誠然那只是扮演,他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克里斯了。
他內心深處很清楚這一點。
然而此刻,面對著伊利亞那雙深沈的藍灰色瞳仁,克里斯很不想承認這件事,即使伊利亞已經主動點破了它。
“我不是在防備你……”克里斯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自己重新跟伊利亞對視了,他忽然覺得很抱歉。他似乎一直在用對“五年前的克里斯”的扮演欺騙伊利亞。這一瞬間,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來的那種不安從何而來。他可以跟那個時候的自己和解,但伊利亞不是他。
“在你眼裡,我現在和另外那間屋子裡的邪|教徒沒兩樣?”
“當然不是,”克里斯被伊利亞追問得幾乎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只是、我只是更希望你能回索德里新洲,回諾西亞,不要摻和進我接下來要做的那些事情裡。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同意,否則當初你就不會親自去法穆鎮找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服你,只能先……”
“只能先在萊普昂停留一段時間麻痺我,”伊利亞的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了克里斯的答案似的,“等我被你糊弄過去之後,再找個理由把我打發回索德里新洲。這個理由很好編,你可以說你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需要交給亞爾林或是奧蒂列特,用法術遞送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需要考慮,所以保險起見,你只能讓你最信任的人做一趟信使。然後在我返回索德里新洲的這段時間裡,你就跟所有人斷掉聯絡,去做你覺得很危險、不值得連累我們的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