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說不下去了,因為德米特爾用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盯著那隻非人的肢體沉默良久,他垂眸抬手,像拍德米特爾的手背那樣,拍了拍肩頭的觸手:“真沒想到,我們兩個終於能真正心平氣和毫無隔閡地坐在一起講話了,卻是在這樣的場景下。看來變成怪物的經歷讓你改變了不少,至少從前你是不會像現在這樣徹底卸下作為‘哥哥’的架子的。是因為皮埃爾二世死了,葉甫蓋尼也死了,我們都脫離了卡斯蒂利亞家族成員這個沈甸甸的身份,你不用再偽裝那個冷酷理性的,完美的二皇子殿下了?說真的,你以前有點太老成了,那樣不好。”
德米特爾動了動腦袋,克里斯懷疑這是一個輕蔑的眼神。
於是克里斯故作不滿地提高了音量:“我都這麼放下架子逗你開心了你還取笑我?我在外面一向都是很成熟穩重的,你又不是沒見過。”
德米特爾又動了動手臂。
克里斯話音一頓,決定等他先做完動作。但德米特爾的骨掌沒有伸向任何一個克里斯所預料的方向,而是冷不防按住了克里斯的腦袋。
這讓克里斯微微一怔。他本能地抬起眸子對上那雙空洞洞的眼眶,只剩下一把腐朽白骨的德米特爾躬身俯首,隔著人類和怪物之間語言與神態的界限靜靜盯視著他。很奇怪,他竟然理解了這傢伙想表達的意思。
德米特爾是想說……他一點也不成熟穩重,還是當年那個虛張聲勢,故作灑脫的小孩子。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克里斯無奈地笑起來,卻沒躲開德米特爾的摸頭動作,“你以前面對類似的情況——譬如說我記得傳聞中有一位貴族小姐向你表過白,你甚至都沒有對此作出回覆。羅德里格公爵說,你在劇院裡最不喜歡的就是煽情的、感性的,沒有效率的劇目,只有讚頌伊凡一世功績的英雄史詩能讓你勉強忍受到劇終。包括被我拆穿身份的時候,我無比確定,按照你以前的性格,你是會因為覺得丟了面子而憤然離去的。德米特爾·卡斯蒂利亞殿下絕對會那麼做。”
……當初的諾西亞二皇子德米特爾殿下確實會那樣做。
德米特爾按著克里斯的發頂,保持原先的垂首姿勢,看他那雙被幻術偽裝成深藍色的眼睛因為精神徹底放鬆下來而漸趨清亮。但在他的記憶中,克里斯的眸色是深沈的純黑。那時候年紀尚幼的他舉著羅德里格公爵特地為他打造的玩具寶劍,小跑著穿過兩座相鄰的宮殿,在侍從們或擔憂或無奈的呼喊聲和躊躇的追趕中撲進凱瑟琳皇后溫軟的懷抱。凱瑟琳皇后一手接他,一手護住還躺在搖床裡連話都不會說的克里斯,叮囑他要好好跟宮廷教師學習禮儀,不要冒冒失失撞傷弟弟。
克里斯就在被凱瑟琳皇后輕推著的搖床裡抻著腦袋,好奇地用那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盯著他看。他“咦”了一聲,t對凱瑟琳皇后說:“謝爾頓他們說的是真的!克里斯真的是傳說中擁有‘極惡之眼’的惡魔嗎?”
凱瑟琳皇后沒有肯定他,也沒有反駁他,只是摸摸他的頭,鼓勵他自己上前看。於是他放下手裡的寶劍,輕輕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克里斯的臉頰。嬰兒嬌嫩的皮膚是溫熱而柔軟的觸感,年幼的德米特爾幾乎被驚到,倏然轉頭看向凱瑟琳皇后。而克里斯趁機抓住了他袖口那顆價值連城的黃金紐扣,毫無防備地對他笑起來。
那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想,這就是“弟弟”嗎?母親口中的血脈相連,教科書上的至親手足,都化成了切實的溫軟觸感落進德米特爾深埋在冷血外殼下的久遠記憶。
病入膏肓的皇后溫柔地撫過他的眉眼,眷戀的目光掃過克里斯又停留在他身上。她說:“以後你們就是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了,克里斯是個揹負著不幸命運的孩子,但他很幸運地擁有你這個哥哥。只有你能保護他了,德米特爾,很抱歉我沒法一直給你們遮風擋雨,還要將這樣一份沈重的責任交到你手上。可外公對你的寄望,在母親眼裡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險路。母親只希望你們兩個都能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你很聰明,應該會明白母親的意思的,對嗎?”
那時的他已然到了知事的年紀。他明白皮埃爾二世對母親的冷落,明白皇城中人包括疼愛他的外公對克里斯的厭惡,也明白葉甫蓋尼對他和克里斯不加掩飾的敵意,但他還沒想到母親不日就要離他們而去,更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在悲痛之下說出母親絕不可能希望聽到他對克里斯說出的,讓克里斯記了半輩子的惡言。他只是欣喜於母親的臉上終於重又展露了笑顏,他以為母親的病症很快就要好了。他信誓旦旦地握住克里斯柔軟的小手,回答他們共同的母親:“我會一直保護克里斯,也保護母親的。等我以後長大了,會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東西都帶給母親和弟弟。”
但凱瑟琳皇后還沒等到他長大就匆匆離世,他也沒能把世界上所有最大最好的東西帶給克里斯。外公告訴他,只有登上最高的御座,才能有絕對的能力保護他想保護的人。為此,他必須辛苦忍耐、曲意逢迎,疏遠被皮埃爾二世所厭棄的克里斯,以此來換取皮埃爾二世的信重和放權。等到他成為了諾西亞的皇帝,他就能真正保住羅德里格公爵府的榮耀,改寫克里斯被那個可恨預言篡改的人生了。
只可惜……他最後也沒能登上那把御座。
兀地,德米特爾頭頂一重。他恍然回神,發現克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他手底下成功脫逃,反過來按住了他的腦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克里斯說,“但那不是你的錯。你在烏可厄村的時候,應該就已經對諾西亞後來的局勢動盪有過了解了吧?而且就算當時你沒有了解,我抵達科弗迪亞後你一路跟著我,也不可能不知道皮埃爾二世那個荒唐的決定。原諒我不想用‘父親’這個詞來稱呼他,對我而言,他是葉甫蓋尼的父親,但並不是我們的父親。”
德米特爾鬆開手,再次抬頭看向克里斯。
“不是你的錯,”克里斯重複了一遍前面的說法,“你沒能登上那個位置並不是因為你不夠優秀,而是因為你太優秀了。他害怕你會對葉甫蓋尼下手,害怕你會襯得他最心愛的兒子一無是處。他選擇我只是因為不想讓葉甫蓋尼成為當時動盪局勢下被民眾嫉恨憎惡的活靶子。其實我一直在等你回去,可是……實際上真正沒做好的人是我才對。”
德米特爾沒法說話,只能搖了搖頭,來表示對克里斯這種觀點的反對。
克里斯垂下眸子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德米特爾開始思考在沒法說話的情況下還有什麼辦法能讓克里斯重新高興起來,他才輕嘆一聲,按著德米特爾的肩膀起身:“都過去了,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想辦法幫你和伊利亞變回人類。”
雖然已經暗地裡感嘆過很多次了,但德米特爾還是重又感嘆了一遍。
克里斯真是長大了。
“以後不聊這麼沈重的話題了。等我狀態恢覆一點,就找找看有沒有什麼法術能讓你重拾語言能力,擺脫這種啞巴狀態。像現在這樣聊天,一直是我一個人在說,總讓我感覺我像個自言自語的精神病人。”
德米特爾在心裡反駁了克里斯的自嘲,又默默注視著克里斯,看他上前開啟門,撐著門框呼喊門外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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