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是不相信我。”利亞姆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這一次倒不是,”出乎利亞姆的預料,克里斯否定了他的答案,“畢竟這次的事只涉及到我個人的安危,我沒有理由懷疑你。我們不是早就達成了法術契約嗎?你沒法做出任何不利於我的行為。就算你真的喪心病狂到寧願承受違背契約的懲罰,也非要在這件事上害我一手,我也沒什麼太大的損失。賭錯了,最多也就是丟我自己的命。”
領會到克里斯的言外之意,利亞姆動作微頓:“我現在沒有理由再對你身邊的人動手,除非他們的命有什麼特殊價值。你覺得米歇爾和伊利亞的命有什麼特殊價值?”
“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清楚,”克里斯從徹底熄滅的法陣中央站起身來,“利亞姆,我能暫時擱置我們之間的私人恩怨,是因為權衡之下,我覺得另一些事比你那些間接的惡行更為重要。老實說,如果不是因為知道我身上攜帶的特殊東西可能會影響整個時代,我大概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在這種時候死掉’的念頭。所以,你追著我討好我沒有任何意義,那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不可能當它們不存在。我不會因為你幫了我就放棄自己的立場,轉而去支援你們那些極端的想法。以前我不認同你,現在也是。”
利亞姆眸光微暗,當著克里斯的面背過身去:“我們已經就類似的話題爭論過無數次了,所以再辯也只是浪費時間。我沒法說服你,你也沒法說服我。”
“我也是這麼想的。”
“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站到我們這邊來,”利亞姆側眸,垂落的額髮便在他眼底落下一片陰影,“你應該也猜出來了吧,其實當今世界上所有的大型法術組織,不管是官方的、非官方的,還是像我們這種被普羅大眾認定為‘邪惡’的,最本質的目標都是相同的。我們都不希望我們的世界走向衰敗,走向終結。”
克里斯難得對他緩和了語氣:“可你們的手段是錯誤的,‘先知’。”
“是你不肯放下你的感性,”利亞姆微微加重了語氣,“理性一點看待事物不好嗎克里斯?假設現在你還是諾西亞的皇帝,你知道今年聖希爾頓河中游的河堤會在汛期決口,淹沒索菲亞三角洲。如果你選擇什麼都不做,索菲亞三角洲將會有數十萬人民死於洪水、由洪水引發的饑荒,和在饑荒後猖獗起來的流疫,而如果你要做點什麼,譬如派審判廷成員去解決這個問題,只需要數千名洋流法師透支全部的生命力,洪災就不會發生,代價是這數千名洋流法師徹底異化,變成怪物,死在他們的同伴手上。你會怎麼選?”
克里斯沉默片刻,斂眸:“我不會選讓他們中的任何一方去死,治理國家、為他們爭取幸福而穩定的生活,是我這個皇帝的事。需要那些洋流法師去死才能解決問題,只會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
“克里斯!”利亞姆難得擰起眉毛打斷了他,“你只是一個人,不是無所不能的神。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成為無所不能的神,‘葬歌’供奉的四神,包括我主在內,祂們都親身證明了這件事。醒醒吧,世界不是圍繞個人英雄主義運轉的,你以為你很特殊,你是時代的主角,可歷史上的每一個時代都有無數天賦卓絕、享譽盛名的法師冒頭,你憑什麼覺得你能做到他們都做不到的事?”
克里斯並未因他的質問而感到難堪,只是不徐不疾地整理好衣領,闔眸哼笑一聲:“你真奇怪。一邊不遺餘力地把我往祂們那條路上推,一邊反反覆覆地告訴我我不可能成功,我不是神,未來也不會是;就像你一邊說不需要我的認同,一邊拼了命想說服我,讓我理解你們的做法那樣。利亞姆,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麼做出這麼多自相矛盾的事?坦誠一點不好嗎,你到底想要什麼?”
利亞姆眸光一滯,像是被克里斯戳中了心事,即將要惱羞成怒似的。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發火,而是將那一瞬間的異樣掩飾過去,垂眸避開克里斯的視線:“我從前倒是沒發現,你原來這麼關心我。該說什麼,該說你還真是博愛,真是胸懷寬廣?”
“哦,”一路走到今天,從坎德利爾到位元蘭,克里斯已經見過了太多各式各樣的人,他發現自己已經不會再被利亞姆激怒了,“你很希望得到我的關心嗎?這就是你一路追我追到這裡的理由?”
噁心人不成反被克里斯噁心了的利亞姆僵住。良久,他神情古怪地擰了下眉:“你還真敢跟那個寫書的三流政客學。”
克里斯平靜攤手:“我學的可不僅僅是斐瑞。從諾西亞到拉隆納多,我學過不少人,雖然學來的把式永遠都不及他們強項的十分之一,但也算受益良多。我也學過你,利亞姆,老實說你那套話術很實用。如果沒有當初那些事,也許我們是可以做朋友的,那樣的話我或許真的會關心你,但現在不會。這一切都是你親手造成的,有因有果。我曾經懷疑你那些友善的表象全是裝出來的,所以你才能毫無負擔地做出那些事,一切都只是為了逼我墮落,逼我接受命運,成為‘葬歌’的棋子,可你後來的表現又讓我覺得事實不是那樣。所以我真的很不明白,為什麼?”
利亞姆動作一頓。克里斯已經很久沒用這麼平和的態度對待他了,即使是有求於他的時候。利亞姆自以為很擅長應對別人的厭惡、怒火,乃至恨,他自恃對人心的把控精準無疑,在誰面前都是遊刃有餘的,一切或喜或嗔的反應都是精心設計的表演,很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但在這一刻,他面對著一派平靜的克里斯,竟然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克里斯的視線隨著他退後的動作下移,利亞姆在頓步的瞬間理智回籠,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對面那雙深邃的眼瞳裡倒映著他頃刻間慘白下來的臉色,這讓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上一次自己被牽動這麼大的情緒起伏也在克里斯面前。克里斯說的不對,他對學習他人長項的成效並不是永遠都達不到學習物件的十分之一。
“為什麼……”利亞姆不自覺收緊十指,卻仍然迴避克里斯的視線,“你覺得是為什麼?”
“我要是知道,還會問你嗎?”克里斯早料到了他的態度,因而也不著急,反倒做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架勢,“我覺得你剛剛教訓我的那番話,不單單是在教訓我。你在說服你自己?你想用這種方式證明你至今所做的一切沒有錯,你每一次都無法說服我,卻每一次都浪費時間跟我爭辯,是因為你打心眼裡不認可‘葬歌’現在的做法——用你的話來說,感性上不認可;但你的理性認為這是最恰當的做法。你自己不認可自己,所以才會迫切地想要說服我,從我嘴裡得到認可。”
這次利亞姆是真的狠狠皺起了眉頭:“你不是拒絕瞭解我嗎?我是你的仇人,是個喪心病狂的瘋子。你以為我會像米歇爾那個蠢貨一樣,隨便聽你說兩句好話就動搖了自己的信仰?”
“我對動搖你的信仰沒有任何興趣,”克里斯抬起右手,表示利亞姆在這件事情上是真的誤會了,“我也沒忘記我們之間的仇,只是在當前這種情形下,‘葬歌’和聖山拜禮會都講和了,應該是有什麼大的危機很快就要到來了吧?作為對你之前那句我不願意放下我的感性的評價的回應,我得告訴你,我是真心誠意地想跟‘t葬歌’談和,不肯放下成見的不是我,是你們。你們瞧不起官方法術組織,認為只有你們做的事才是隱忍的、偉大的,你們認為我的想法天真、愚蠢且過分感性,不符合你們那種偉大的理性決策風格。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是一個僅憑感性做事的人,你這個仇人根本就沒有跟我說上話的機會。”
利亞姆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克里斯嘆了口氣,“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就認定了這個世界上沒有那個能讓所有人都得救的方案存在,你們也從來沒有真正舉出過任何有力的證據來說服我。你們以為你們承擔了惡名,把美名留給了官方法術組織享,可你們理所當然地書寫他人命運的心態本就是高高在上的,就像傳說中那些遠古的神明,哪怕你們行事的初衷和祂們不同。沒有神明之能,代行神明之權,這本來就是行不通的。你們自己也不甘心不是嗎?”
“你又比我們好到哪去?”利亞姆的眸光漸漸冷了,“我們是沒有神明之能,卻要使神明之權,那你就是沒有神明之能,卻要攬越神之責。‘葬歌’的成員們是不甘心,絕大多數‘葬歌’成員一開始並不知道加入‘葬歌’到底意味著什麼,等知道的時候,已經沒機會回頭了。憑什麼有些人可以好好活著,享受著我們付出犧牲換來的安寧,還能反過來罵我們是敗類、惡棍,我們就要為那些與我們沒有任何關係的前輩定下的誓言赴死?你就甘心嗎,為了那些愚蠢而盲目的諾西亞人爭取所謂的公平正義,卻換來了一個‘暴君’的罵名,你真的甘心?”
克里斯微微一怔。良久,這種怔楞化為一聲無情緒的低笑:“我很少回答這類的問話,但看在你幫過伊利亞,現在又在幫我的份上,我回答你。我不甘心,但這不代表我不會繼續做我認為正確的事情。以前我動搖過,但現在不會了。這就是我給你的答覆,也是我給‘葬歌’的答覆。我不同意你們犧牲少數人拯救多數人的理念,同樣的,我也不同意犧牲法師保護普通人,犧牲‘葬歌’成員為其他新洲民眾換取安寧的做法。如果我真的是那個‘轉機’,我要找到一個讓所有人,包括‘葬歌’成員獲救的最佳方案,不管這需要我付出多大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