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傢伙個頭不大,力氣不小。克里斯抽了下手,沒能抽動。那支軍隊越來越近了,克里斯甚至能聽到他們身上的金屬碰撞聲。二十四人,二十四杆槍,一百多發子彈……克里斯迅速做出判斷,“嘖”一聲攥住紅髮男人的手腕。男人眸光一滯,剛想說點什麼,就被克里斯拽得踉蹌起身。時間之力迅速蔓延開來,兩人周圍的場景如水幕般流散。
下一刻,世界重組成位元蘭郊外的樹林場景,一切關於追兵的動靜都離他們遠去。克里斯鬆開男人的手腕,情緒莫名地擦了擦右手五指:“您的出場方式還是這麼令人‘驚喜’。幾個月不見,位元蘭的作家圈竟然已經這麼不好混了,大名鼎鼎的威拉德先生不待在家裡構思新作,改行出來扮演匪徒和官方政府的衛兵玩追逐遊戲了?”
位元蘭的知名懸疑小說家威拉德,也就是克里斯熟悉的斐瑞·傑拉德,在被克里斯放開後本能後退兩步,驚疑不定地環顧了一圈。確認危險已經徹底解除,他才鬆懈下緊繃的身體,緩慢整理起狼狽的儀容來。
克里斯的擠兌並沒能在他心裡掀起什麼波瀾。僅僅緩衝了片刻,這位花邊新聞和作品一樣精彩的知名小說家理理頭髮,又恢復成那副放|蕩不羈的模樣:“幾個月不見,你還是這麼冷酷無情。剛剛見到我的時候你也沒有要對我伸出援手的意思,甚至在被我抓住之後還想著丟下我,讓我一個人去面對那些衛兵。我真是太傷心了。明明這段時間我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在想你,你卻這樣對我。”
“是嗎?”克里斯已經對斐瑞的說話風格見怪不怪了,甚至能心態良好地接著他的話題說下去,“如果真的像您說的那樣,您已經愛我愛得無法自拔,一天見不到我就寢食難安,那我的確不應該這樣對待您。但我也沒聽說您在位元蘭找過我,所以您口中的‘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在想我’,恐怕是糊弄我的假話吧。這段時間那位赫德森先生—t—不對,現在應該稱他為大王子殿下了——他在拉隆納多重新得勢,您作為他的追隨者,理應已經過上了您夢寐以求的名利雙收的生活。我可不相信您還有空想念我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小人物。”
斐瑞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如果是平時,他一定會煞有介事地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用他標準的“傑拉德式”甜言蜜語向克里斯論證在他心裡克里斯從來不是什麼身份低微的小人物。但今天情況特殊,他故作輕鬆的表情剛做到一半,就支撐不住垮塌下去。
見他神情反常,克里斯不禁頓住動作,有些驚奇地調轉目光:“看樣子,您這段時間在位元蘭過得並不好?”
斐瑞情緒覆雜地低垂下眸子,半晌才勉強扯扯嘴角:“確實不太好。但如果你能一直這麼關心我的話,我不介意每天都這樣艱難度日。”
“傑拉德,”克里斯終於還是沒忍住沈了語氣,“我不是來聽你開這些玩笑的。你都落到這個境地了,還是坦率一點比較好。”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斐瑞倒是一點也不介意。又或者說,他現在沈溺在自己的情緒當中,完全沒有注意到克里斯的語氣。隨著克里斯的話音落地,紅髮的作家微微抬眸,眼底有覆雜的情緒湧動:“也沒什麼,只是經歷了一些……常見的政治手段。大王子殿下回到拉隆納多王室後,某些曾擁護過二王子的貴族勢力便又向殿下表忠。早前就在暗中支援殿下的守舊黨們建議殿下接納他們,我想這樣做有利於穩定局勢,也就沒有提出反對意見。但後來,那些守舊黨和老派貴族結成了同盟,開始對我們這些在假死時期就陪著殿下的老人實施打壓。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他們還是打心眼裡覺得我們這些人出身低微,骨子裡就流淌著劣等的血液,不配和他們那樣的老爺、少爺們平起平坐。魯伯特他們被調出位元蘭,我也在位元蘭受到了一些不明勢力的擠兌。殿下最近忙得不可開交,無暇顧及我們。所以……”
“是嗎?”
斐瑞的敘述十分保守,克里斯卻從他的話語裡聽出了一些更為深層的東西:“說赫德森忙得顧不上你們,我看倒不見得。”
斐瑞的眸光微微一滯:“什麼……意思?”
“您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克里斯微笑著攤了下手,眼底卻並沒有湧現出什麼真切的愉悅情緒,“就拿今天這件事來說——巡城的衛兵小隊在城區裡明目張膽地對您動手,您覺得他會什麼都不知道嗎?我一直以為您是個聰明人,沒想到您也喜歡玩那些自欺欺人的把戲。赫德森對那些貴族的行為毫無反應,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蠢到根本沒有察覺那些貴族的陰謀,也從未關心過你們這些舊部的生活;另一種則是,他對你們的困境心知肚明,只是故意視而不見。您應該很瞭解他,您覺得他會是哪一種?”
這段話說得諷刺意味十足,斐瑞不由得繃緊了面部肌肉,甚至將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其實這幾個月裡,他偶爾也會產生克里斯這樣的懷疑。大王子在他們討論如何推行削弱貴族權力的政令時越來越避重就輕;大王子跟那些貴族越走越近,召集他們參與議事的次數卻越來越少……一切都指向那位大王子在有意疏遠他們的可能。但他不願意相信。
“這段時間拉隆納多國內很不太平,他才剛剛恢覆身份回到王室,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可能少。也許他是希望我們能幫他敲打那些麻煩的貴族,那些貴族曾經協助二王子戕害過他,他不會對此毫無芥蒂的。我們陪他從王室走到民間,又從民間走回王室,我們對他的忠誠遠勝過那些趨利的貴族。你不瞭解他,他不可能做出那樣的選擇。”
“噢——”克里斯略微拉長語調,低垂眼瞼盯住斐瑞閃爍不定的藍眸,“所以是你們自己沒有能力,不能抗住那些貴族的壓力,讓赫德森失望了,事情才會變成現在這個局面。你不會要這樣說吧?那你可真是太令人失望了。我本以為你會更清醒、更有頭腦一點。”
“你又有多瞭解我,有多瞭解他?”斐瑞猝然抬頭,竟然也不跟他玩弄那些虛偽的社交話術了,“他說過他會帶領我們走上拉隆納多,乃至全世界的權力之巔。他在女神的神像面前起過誓!”
“這種話不是跟你在某些夫人小姐面前說的‘我會一輩子愛你’、‘我真心喜歡的只有你一個’一樣嗎?都是騙人的把戲。他對女神的信仰也不見得有多虔誠。”
“不可能!”斐瑞難得在他面前暴露出完全不加掩飾的負面情緒,“我們的理想還沒有實現,他甚至都還沒成為拉隆納多的國王。他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候踢開我們!”
“怎麼沒有理由?”
克里斯並沒有被斐瑞忽然提高的音量嚇到,甚至前進一步,倏地沈下臉色:“你比我瞭解他,連我都能看出來的事情你看不出來?如果沒有他的授意,位元蘭的貴族能調動那些在政府內部沒有實職的自由身法師?是他騙威廉和懷特去尼奧爾索思送死的,也是他讓魯伯特等人去隨軍的。他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而且這些事情不是早有端倪嗎?你應該好好回憶回憶他從前的作風,即使是在做‘赫德森’的時候,他也沒有把你們當成和他一樣有血有肉的人來對待。在他眼裡,你們從始至終就只是一顆顆沒有也不該有自主意識的棋子。他不在乎你們的死活,他只在乎你們的死,或你們的活,能不能起到他所期待的效果。”
斐瑞被他嚴肅起來的神色震得後退一步。克里斯看到這位知名小說家咬緊牙關,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彷彿某種內心動搖的投射。
“他從前願意對你們做出承諾並親身踐諾,是因為那時候他失了勢,身邊無人可用,只剩下你們還願意擁護他。但現在他已經重新爬回了他原先的位置,所有昔日對不起他、對他落井下石的人都會爭先恐後地湊到他面前,想盡辦法討好他,求得他的原諒。從政治層面上考量,那些人的確比你們更有價值。”
斐瑞的身形搖晃了一下,像是站立不穩,又像是信念破碎:“所以,他選擇犧牲我們,去討好那些卑鄙的貴族?”
“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但就事實來看,好像是的。魯伯特先生他們因為參與破壞坎因教的朝聖日活動被聖山拜禮會抓獲,現在正在聖堂接受監禁調查。聖堂的聖者團拿著他們的證詞向拉隆納多王室討要說法,但你們的大王子拒不承認他和魯伯特等人的關係。他讓聖堂直接將為他賣命的野法師們處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