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顧問 高貴和低賤都是人為定義的。
斐瑞獨坐在南區的旅館房間門口。
凌晨兩點, 聖山拜禮會的法師們就把他送出了王宮。那場動亂因他和克里斯而起,但克里斯並未親身參與最後的掃尾工作,他也因此得了輕鬆, 聖山拜禮會的人看在克里斯的面子上沒有過多盤問他。大王子因一些莫名的原因大受打擊,當晚就在燒成焦炭的宮殿外暈了過去。跟在本地牧首弗恩·格林身邊的行修告訴他, 那傢伙和“舊日神殿”的黑巫交往過密, 精神恐怕也受到了邪神的影響。
言外之意, 現在這個大王子早已不是他當初認識的大王子。這樣想來,當時那番話或許也並非全然出自大王子的真心。
斐瑞自嘲般笑了一聲。
忽然, 一道黑影落到他頭頂。
失意的作家抬起頭, 對上了克里斯沈如靜湖的眸子。默然片刻後,他端起平日裡的社交偽裝:“哎呀,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高貴的克里斯陛下, 您不和聖山拜禮會位元蘭分會的人待在一起,居然屈尊回到這樣一間小旅館來關懷我這樣一個身份低微的小人物?我還真是受寵若驚呢……這是不是證明您心裡有我的位置?”
“其實我不太喜歡別人稱呼我為‘陛下’。”
出乎斐瑞的意料, 克里斯沒有像平時那樣用冷冰冰的態度反駁他的隨口調笑,而是鄭重其事地在他面前半蹲下來。兩人一坐一蹲, 原本需要抬頭才能看清克里斯的斐瑞現在可以平視克里斯的眼睛了。
克里斯將小臂橫在膝蓋上方:“至於我心裡有沒有你的位置,這就要看你對自己的定位是什麼了。作為朋友, 我心裡當然有你的位置。大王子那番話似乎很讓你傷心,我覺得我有義務來安慰安慰你。畢竟我早就預見到他會是那樣的態度,但我還是帶你去了王宮, 這樣看來,你現在落到這副幻想破滅的境地, 其中也少不了我的責任。怪我非要多管閒事。”
“作為朋友……”斐瑞低笑一聲。他還真有點被克里斯這副平和的語氣和話語中暗藏的冷僻幽默感安慰到了:“不管怎麼樣,能聽到你承認你心裡有我的位置,我還是感覺好受了不少。我原以為我們交情平平, 我還幫他算計過你,你大概多少會有一點看我不順眼呢。我這樣一個人,也有資格被你當作朋友看待?”
“不跟我演那種含情脈脈的戲碼了?”克里斯跟著他哼笑,“拋開輕佻的行事作風不談,目前我還沒發現你這個人有什麼不可原諒的品德問題。你這樣一個人,是指怎樣一個人?”
斐瑞思索片刻:“我指的當然不是私生活方面的作風。他說我身份低賤,這是事實。其實我很不明白,你本該和他是一類人,你們都出生在王室皇室,天生就站在我們這種人畢生難以企及的高度。你為什麼要保護我?我甚至可以算是你敵對陣營的人。”
“敵對陣營的人?那可不見得,”克里斯微不可察地挑起眉梢,“你有什麼資本和我作對?至於我為什麼要保護你……我說是順手你信嗎?人的實力太強大了總會有一些煩惱的。就像如果你練了一手百發百中的槍法,你就會想給自己加點難度,扮演一個矇眼的神槍手。你知道,從他手裡逃出來對我而言實在是太沒有挑戰性了,順手捎上你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也可以順便讓他看清楚他和我之間的差距。”
斐瑞微微歪頭,凝視克里斯笑意盎然的眼睛,在心裡默唸了一句“傻子才信”。但他很明智的沒把這句話說出口:“謝謝。”
“原來你也有正派的時候?”克里斯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不過說實話,你說他罵你身份低賤是事實,這一點我不認同。高貴和低賤都是人為定義的,況且你父親是戲劇界的大師,你本人的文學成就也不低啊,別人那樣說就算了,你怎麼還能認同他的說法呢?”
斐瑞眼底的笑意淡了。克里斯看到他嘆了口氣,像王宮倒塌的橫樑一般低下頭去:“你出身諾西亞皇室,當然不會明白。‘高貴和低賤都是人為定義的’這種話,要麼是社會為欺騙底層人為上層人賣力扯的謊,要麼是無力改變命運的落魄者的自欺欺人,再要麼……就只有你這種沒經過多少磨難的貴族能說得出來了。沒有好出身的人當然可以告訴自己‘我並不低賤’,但現實世界未必那樣認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王室輕蔑貴族,貴族輕賤富商,富商鄙夷平民,平民踐踏流浪者的尊嚴。為國王做工的木匠瞧不起市井裡的木匠,市井裡的木匠又會在木匠學徒身上找回尊嚴。難道只要篤信所有人的靈魂在女神面前都是平等的,你就不會遭受現實生活中的踐踏了嗎?”
克里斯向來不覺得自己是不知道民間疾苦的天真人士,難得有人用這麼一副滄桑又消極的語氣規勸他,他感到十分新鮮:“你的意思是,我的想法很不切實際了?”
“你能有這樣的想法很好,”斐瑞又笑,但眼底已經沒有笑意了,“但這只是空想罷了。我當然並不以自己的血統為恥,坎因教的教義告訴我們,我們無論如何都應該感恩賜予我們生命的血親。可是這個世界的規則,你很難改變他。相較於還沒有徹底廢除農奴制度的諾西亞,和至今還允許貴族畜奴的南蘇門洲,北蘇門洲甚至已經是最平等的地方了。但我還是……”
“還是沒有辦法頂著自己的名字,為自己爭取一份榮譽,只能寄希望於那位大王子,”克里斯替斐瑞補全了他未竟的話,“其實之前我勸你的時候,你就已經看清了大王子放棄你們的事實,只是不願意承認。因為你不知道還能t找誰承載你那些你這個‘身份低微者’承擔不起的野心,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執念。”
斐瑞慘淡地扯了扯嘴角:“你居然明白。”
克里斯定定看著斐瑞,竟然在這一刻讀懂了當初萊因斯的想法。這讓他輕嘆一聲垂下眸子:“其實你想錯了,我並不是你以為的那種,自恃身份目中無人的皇室後裔。我知道這個世界從不平等,我見過太多你描述的那種欺壓。老實說,我很不喜歡這些事。”
“你不喜歡?”斐瑞不信,“人總是想要在公眾面前標榜自己有多麼高尚,但在我面前,你沒有必要裝這樣的腔。你出生在諾西亞的皇后肚子裡,從來就是不平等的受益者。人們憎恨不平等,往往是憎恨既得利益者不是自己。如果既得利益者是自己,他們當然會誓死捍衛不平等的制度。”
克里斯從喉嚨裡撥出一口沈重的熱氣:“也許你說得對。但一時的榮衰不能代表全部,你今天坐高臺,明天也有可能掉下來。所以,與其去捍衛一種一部分人受益另一部分人受苦的壞制度,不如去尋求一條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的道路。你覺得呢?”
斐瑞沒忍住笑出了聲:“你這話可不符合一個皇室成員的教養。”
“那你覺得皇室成員應該是什麼樣的教養?”克里斯思索片刻,學著那些文學作品裡的刻板印象,拿腔拿調地抬高下巴,“像這樣,尖酸刻薄、不拿正眼看人嗎?再說一些‘卑賤的庶民,從我的腳邊滾開,如果你弄髒了我的鞋子,就算你在我身邊做一輩子的奴隸都無法償還它的價值’之類的臺詞嗎?那我可做不來。”
斐瑞這下是徹底惆悵不起來了,克里斯繪聲繪色的表演逗得他一個歪倒,不得不用右手按住地面支撐身體:“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個人這麼風趣?不過被你這麼一安慰,我心裡確實好受很多,現在一點都不難過了。其實我原本也沒有多難過,我只是覺得……覺得一個昨天還對你溫聲細語,承諾會帶你前往最高權力之巔的人,今天就撕開了虛偽的面具,告訴你他從來沒看得起你過,這挺、挺好笑的。但或許那番話並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被邪神的力量影響了不是嗎?”
克里斯停頓片刻,低眸:“是,之前的大王子已經死了。現在這個大王子,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曾與你攜手同行的朋友了。”考慮到斐瑞的心情,他沒把那句“禁忌的影響只能放大他的惡念,不能使他憑空產生從未有過的念頭”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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