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種熟悉感好像更強烈了。艾瑪盯住克里斯藏在面具背後的眼睛。明明外形上沒有半點相似,聲線和語氣也大不一樣,但這個人怎麼就是給她一種克里斯的感覺呢?
“孩子?”見艾瑪走神,克里斯出聲提醒她。
女孩這才意識到自己沒有回答對方的話,於是略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沒、沒有……不是,嗯,我的意思是說,不是什麼大事。也說不上煩惱,就是我的朋友失聯了,我有點擔心他們。阿加莎女士不喜歡他們,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之前他們做了一些讓我不高興的事,又說了一些絕情的話,我很傷心,就賭氣有幾天沒理他們。沒想到後面他們就徹底失聯了。”
她沒把自己懷疑阿加莎對兩人做了什麼的事覆述一遍,畢竟兩位祭司的立場在赫拉芬的村民這邊。
然而克里斯還是被她的單純逗笑了。近期進村的外地女孩就她一個,那天發生在村口的事也不止一個人看到,她的來歷大機率已經傳遍整個赫拉芬,這是可以想見的事,所以這種程度的含糊其辭其實毫無作用。即使現在站在這裡的不是他和哈羅德,而是原先那兩位主祭和祭司,他們也一定能瞬間反應過來艾瑪隱去的部分是t什麼。
但考慮到小女孩的自尊心,克里斯沒有點破這件事,而是順著艾瑪的話應答:“有你這樣一個至純至善的孩子惦記,他們不會有事的。”
“可他們已經失聯一個星期了!”艾瑪並沒有被克里斯空泛的論斷安慰到,甚至抓住了克里斯的衣袖,“光有我惦記有什麼用?我又不是什麼能保佑人平安的神明。主祭先生,他們對村子沒有壞心,我敢保證!”
出於諾西亞貴族的禮儀習慣,克里斯平時很注意跟女孩們保持社交距離。除非有姑娘主動往他面前湊,否則,他總會顧及羅德里格公爵府的基礎家教。艾瑪的性格不像莫妮卡和少年時期的黛絲麗那麼活潑,或許平時也端著一些含有少女心事的矜持,很少對他拉拉扯扯。然而這會她把他當成了那種在村子裡德高望重,受人景仰的長者,竟然膽大到抓住他不放了。
克里斯還沒有忘記之前那段好感宣言,因而被她拉得很有些不自在。艾瑪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到克里斯“蹭”一下扯回了衣袖。她有些納悶,但也沒再對克里斯動手,只是歪著頭向克里斯投以不解的目光。
克里斯只當沒看到她的眼神:“我們可以做一個最簡單的占卜。”
“占卜?”艾瑪成功被吸引了注意力,“可我的占卜術學得一塌糊塗。不,我就從來沒仔細研究過占卜術。法術老師一講到占卜課我就犯困。”
那實在是人之常情,他以前也這樣。克里斯在心裡認同了艾瑪對占卜學的評價,面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哈羅德主動遞來一枚銀鑄幣,他便接過銀鑄幣在艾瑪面前彎下腰來。這個姿勢剛好足夠他平視艾瑪:“哪面為吉?”
艾瑪“呃”了一聲,抬指:“國王大頭。”
“好。”
克里斯當著艾瑪的面將銀幣拋起,又轉手接住。短暫的停頓後,艾瑪屏息凝神湊近克里斯的手掌。克里斯將手指展開,正好是艾瑪選中的國王大頭在上。克里斯微笑:“你看,你的朋友不會有事。”
相對於其他那些更為系統的占卜術而言,硬幣占卜並未被當代法術界納入正統占卜術的範圍。有的法師相信它,有的法師認為它可信度不高。在克里斯看來,這是最容易人為控制結果的占卜手法之一,他向來只用它呈現已知的結果。
艾瑪雖然沒學透正統占卜術,但也知道硬幣占卜的準確度不高,不能做準。然而克里斯的耐心寬慰和硬幣的配合的確讓她糟糕的心情好轉了一點。她鬆了口氣,抬手拾起克里斯掌心的銀幣,對著陽光看了會,又想到什麼,從衣兜裡掏出一枚同面額的銀幣塞給克里斯:“我可以用我的銀幣跟您交換這枚銀幣嗎?”
“當然可以,”克里斯握住被艾瑪換掉的銀幣,轉手遞給哈羅德,“那麼,別再跟阿加莎置氣了。相信我,你期待的朋友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刻重新出現。”
“真的嗎?”
“真的。”
艾瑪將從克里斯手裡換到的銀幣塞進衣兜,想了想,又追問:“我以為我很瞭解我那兩位朋友,至少克……呃,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一直是那樣以為的。但後來他又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做了很過分的事。您覺得,他會不會是有什麼苦衷,不得不說那些話讓我傷心?他其實,並不是真心那樣覺得的?”
克里斯實在是沒想到艾瑪至今還在為他的行為找補,這讓他之前就存在的愧疚感又加深了兩分。他沒有什麼苦衷,即使不讓艾瑪傷心,這件事也可以有別的解法。他就是出於私心利用了艾瑪。
“主祭先生?”艾瑪歪頭叫他。
克里斯回神,重又直起身體:“無論他說那些話是不是出於真心,他都的的確確說過那些話。孩子,女孩們在絕大多數的無果初戀中需要學習的第一件事,不是怎樣去為戀人付出,怎樣伏低做小,怎樣絞盡腦汁地美化對方的一切行為;而是怎樣保護自己,怎樣把自己的心情放在第一位,怎樣放棄那個對你而言不值得的人。”
艾瑪楞了一下,一時間也顧不上疑惑自己的少女心事為什麼會被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祭司知道了。她張了張嘴,像斐瑞給拉隆納多大王子找補那樣給克里斯說好話:“可我想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他應該是……從前一直都是。”
克里斯已經很久沒被別人這樣直白地誇讚了。諾西亞人崇尚委婉的說話方式,以至於他每每遇到這樣的直白,第一反應都是無措。何況他現在是赫拉芬的主祭,而不是克里斯本人,他不適合對艾瑪的評價作出反應。
好在哈羅德開口結束了場面上尷尬的沉默:“主祭先生,我們該回去了。”
克里斯鬆了口氣,衝艾瑪頷首示意後,便跟哈羅德並肩離開。艾瑪也不挽留他們,只是按住衣兜裡那枚還殘留著人體溫度的銀幣,微微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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