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從容不迫地直起身體。在魁梧法師的視角里,他右眼眼下還沾著那名亡靈法師喉頭迸射出的鮮血,殷紅的色彩與他深沈到反不出一絲光線的瞳仁互相映襯,又勾連上他軟垂在眼角的銀白額髮,竟然顯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詭異的神聖。
帶著濃郁血腥氣息的神聖。
男人軟倒下去。克里斯的匕首緊接著遞到他眼前:“沒有腦子的鐵匠,卻能跟著他把惡事做個遍。他要殺人你就跟著殺人,他要強迫無辜的年輕姑娘你就跟著他一起強迫無辜的年輕姑娘?噢,你們連虐殺三歲小孩這種事都做過?”
早在那名亡靈法師出手偷襲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將兩人的生平經歷追溯得一清二楚了。這也就是為什麼他能毫無負擔地出手殺人。他的心軟從不留給罪有應得的惡棍。
男人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了。他盯著克里斯抵在他脖子上的匕首,生怕克里斯一個不高興就當場結果他的小命:“那都是他逼著我做的,我一開始都反對了。但我的法術實力沒有他強,我不聽他的他也會殺掉我啊!我知道他那麼多秘密,如果讓他覺得我不是站在他那邊的,他絕對不會放過我!我也只是想活著啊法師老爺!”
“閉嘴!”克里斯聽慣了利亞姆的詭辯,當然不會被男人這些拙劣的謊話矇騙。但想到另一些更為重要的事,他微一瞇眸,又咽下了原本要斥責對方的話:“你真的不會再耍弄多餘的詭計,也從來沒有主動傷害過無辜的人?”
“真的!我對著真實之主發誓!”男人連忙點頭,“您就放過我吧,我以後一定改過自新,從頭開始學習怎麼做一個好人!”
克里斯拉長語調“噢”了一聲:“但我不信你們南蘇門洲人的法正教真實主。這樣吧,你對著我發誓,就說你從今往後一定會做一個好人,絕不再辦半件惡事。否則的話,你一夜之間衰朽成老翁,他人推門而入時你即成枯骨。”
男人猶豫了。他僵著身體看向旁邊肉|體衰朽大半的同伴。
克里斯按住他,微笑:“看他幹什麼?發誓啊。不是想讓我放過你嗎?如果你是真心誠意地t悔過,又為什麼還要害怕違背誓言的下場?只要你不再作惡,違誓的結果也就不會應驗到你身上不是嗎?”
“好……好吧。”男人垂下眸子,不情不願地發了誓。看起來倒是一副乖順姿態。
克里斯滿意地放開他,甚至貼心地挪走桌子讓到一旁,示意他可以走了。魁梧男人起初還有點不相信這個結果,但看克里斯半天沒動,試圖反對這一處理的阿加莎也被克里斯用法術攔住,他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從地上爬起來,飛一般衝出門去。速度堪比草原上被狼群追趕的壯年羚羊。
眼見截殺自己的野法師已經跑沒影了,阿加莎追趕無果,一把攥住克里斯攔在自己面前的手臂:“你真的相信他說的話?像他們這種人,早就習慣了視法律和道德為無物的生活,永遠都不可能改的!”
“彆著急。”克里斯抽回被阿加莎緊緊抓住的手臂,抬指一揮,魁梧法師開啟的房門便無聲恢覆了一分鐘前的閉合狀態。他斂眸抹掉沾在顴骨附近的血液,神情沈靜,似乎早就做好了後續的打算:“你以為我讓他發誓就只是在嚇唬他?我說了,我早就已經不是普通人類了。對著我發的誓,我有無數種辦法讓它應驗。當前最重要的不是殺死一個受人指使的野法師,阿加莎,我記得你在赫拉芬的時候並不愚蠢,不要被私人情緒干擾了理性判斷。記得剛剛那個‘紅帽子’說了什麼嗎?沃爾特在正式加入白騎士團後仍然保留了‘菲拉德林’成員的身份。”
阿加莎一怔,表情頓時陰沈下來:“你是說沃爾特指使他們殺我的事背後,或許還有更深的內幕?和白騎士團有關?”
“沒錯。”克里斯踱步回到自己原先的座椅旁邊。看到椅背上濺射的血漬,他略顯厭惡地皺起眉頭,旋即調轉腳步走向另一把乾淨的椅子:“其實我一直覺得法正教教會突然開始追獵女巫這件事很奇怪。法師時代結束了幾百年,在南蘇門洲野法師活動最頻繁的時期他們沒獵巫,在某幾次前代法師領主的後人們帶領其信徒對法正教教會總部發動襲擊,製造社會恐慌,嘗試覆闢舊制的時候他們沒獵巫,偏偏在這種和平時期,他們毫無理由地對女性巫師展開追獵和屠殺。而且事實證明,他們獵殺的物件並不是他們嘴上所說的‘女巫’。對於這一點,你應該是深有感觸的。被指認為‘女巫’且受過教會戕害,走投無路到只能逃進赫拉芬村生活的那些姑娘裡面,除了你,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師。”
阿加莎若有所思地皺起眉:“也許他們只是單純的……想要維護南蘇門洲男尊女卑的傳統?”
“不,”克里斯笑了,“不會那麼淺顯的。如果法師時代還沒有結束,社會僅僅只圍繞著一位法師領主的決策運轉,這樣的荒謬事的確有可能發生。但現在法師時代已經結束了,法正教教會最上層的決策不是某個頭腦發昏的蠢貨一拍腦子想出來,就能立即傳達下來全社會執行的。教會的行事受到政府的掣肘,白騎士團的管理權在各國政府手上。在這樣的情形下,只有法正教的勢力範圍是一個高度集權的大一統國度,從未與外界有過交流,南蘇門洲的女人們從來沒見過外界的女人們是怎麼生活的,教會和政府達成一致,以獵巫行動打壓女性的方案才可能推行下來。但南蘇門洲各國彼此獨立且常有摩擦,某個國家上午發生動盪,下午其鄰國的軍隊就可能直接壓到他們的邊境上,各國政府很難在教會的荒謬提議面前達成一致。所以這場浩大的女巫追獵行動,背後必然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大秘密。”
“大秘密?”阿加莎斂眸不解,“足以讓法正教教會和這麼多個南蘇門洲國家的官方政府達成一致的大秘密?那會是什麼呢?”
“是啊,那會是什麼呢?”克里斯神情莫名地迴轉視線,不自覺就把目光放在了右手邊的窗臺上,“也許是……”
“克里斯!”
沒等克里斯將那句荒唐的猜想說出口,他眼前的窗戶被人從外面開啟。一隻黃澄澄的腦袋從外間探進來,貢德王國的四王子喬斯特掛著令克里斯害怕的熱情笑容揮揮手:“下午好啊親愛的弟弟,我的廚師烤了些餅乾,於是我又讓他們準備了一壺今年的新鮮花草茶。你願意和我一起度過一段美妙且愜意的下午茶時間嗎?”
阿加莎臉上的不解煙消雲散,變成了新的、更大的不解。
克里斯“呃”了一聲,意欲奪門而出,卻被喬斯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喬斯特從窗戶跳進屋裡,擺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別躲著我嘛,如果你不喜歡花草茶,我也可以讓他們重新準備其他的飲品。紅茶?咖啡?熱可可?或者沙棘汁怎麼樣,我猜你一定會喜歡我們這裡的特色——呃,這裡怎麼有具屍體?我的真實主啊,你一定被嚇壞了,瞧瞧你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別怕,我來保護你了!管家!管家!管家呢?快把這具該死的屍體清走!”
八月二十日下午兩點一十九分零四十五秒,這是克里斯三天來第十八次後悔來喬斯特這裡借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