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在……”克里斯很難相信,又不得不相信這個結論,“防備自己供奉的‘神’?”
“沒錯,”“安德烈”並不恥於承認這一點,“我想‘先知’應該沒有告訴你‘浮沫’的具體情況。‘熒火’多生命領域的法師,‘翼骨’多死靈法師,這是受歷史傳承影響的結果。我們‘浮沫’最核心的傳承其實並不是洋流法術——而是言靈。”
“言靈?”克里斯無端想起那位“島主”。
“安德烈”嗯哼一聲:“雖然我不是言靈法師,但我們內部言靈法師的數量不少。那位你一直很感興趣的前輩,蘭姆大人,也是個言靈法師。他也出身自亞伯拉罕家族,但他並未接受他們的家族傳承,而是走了另外一條道路。因為同屬性的派系傳承,我們這一支的後來成員要比‘熒火’更貼近他的意志。”
克里斯默然。按照他的猜測,蘭姆很可能跟那位“島主”存在相當密切的關聯。
“你們防備祂,和蘭姆有關?”
“也不需要用‘防備’這個詞來形容吧?”“安德烈”攤手,“‘葬歌’法師裡少有外界宗教主義塑造出來的那種狂信徒。我們只是比‘翼骨’‘熒火’更謹慎一點,畢竟我們頭上的神明掌管著‘謊言’的權柄。祂說不定也會欺騙我們。”
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作為“葬歌”的正式成員,這傢伙就這樣在他面前大肆宣揚瀆神的理論,真的沒關係嗎?
克里斯怔楞了一秒:“你這樣的說法,其實是對官方教會的偏見。官方教會也少有那樣的虔信徒。”這樣看來,好像當代宗教都有點類似的意思。各教會與法術組織的聚集,幾乎都不是以虔奉神明為目的。奇怪。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安德烈”輕笑:“你說得對。信仰本質上只是一種工具。我們維持對祂的信仰,原因和人們信神與魔鬼沒有太大差別。只是外界的人們覺得神應該愛祂創造的一切,包括自以為是祂孩子的人們,我們則清楚地知道祂不會、也沒有責任無條件地眷顧我們。但我們有必須借祂們的能力才能達成的事,所以我們不擇手段地去達成。為此,我們可以承受代價、揹負罪惡。我們無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將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這才是“浮沫”成員們防備厄倫克爾的原因。
克里斯被震住了,一時說不出話。
“安德烈”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看他沒應答,就自顧自把話題延續下去:“之前沒派人接觸你的原因,我想你猜對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大概是,現今的‘浮沫’內部也自顧不暇。‘浮沫’分出‘海神之淚’,是因為原教旨的更改。‘葬歌’的建立是一個嘗試,最初的創立者想讓這個組織成為一群守護者,接替另外一些人的職責,但從邪神處汲取力量等同於馬戲團裡的小丑走鋼索,稍有不慎就會滑落深淵。很不幸,美好的理想難敵殘酷的現實,‘葬歌’建立不久,那位創始人就受到了空前的打擊。他精挑細選的初代成員們沒法抵禦邪神的影響,很輕易地發了瘋。我是說,全部。你應該見過法師異化的過程,那種墮入瘋狂的、不可逆的異化。我曾從資料文獻的記載中窺見那種絕望,那時候的法師們法術水平普遍高於現在,所以異化的後果也比現在嚴重得多。”
克里斯低下頭,望著自己木製的手掌“嗯”了一聲,很沈很沈地。
“文字記述沒法完全展現那樣的恐怖,我的言語轉述也一樣,”“安德烈”臉上倒不見得有什麼沈痛情緒,甚至十分輕鬆似的,只有那雙眼睛裡醞釀著微不可查的風雨,“瘋狂也分很多種,一種是真正的異化、靈魂的瘋狂;也有另一種並非出於異化,而是人心本身的瘋狂。據說那位創始人最後親手斬殺了所有墮落的同伴,為了防止他們化成怪物釀成無可挽回的災難。那是‘葬歌’第一次直面來自祂們的懲罰。但他沒有放棄,最後他們還是拿無數生命填平了這條路,他們找到了能讓後代‘葬歌’成員們從祂們處獲得力量,且儘量保持自身神志清醒的辦法。就像這個世界最初的法師們探索法術力量的過程一樣。但‘葬歌’這條路要更殘酷,失控異化的機率要更高。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葬歌’的原教旨裡。我們必須痛苦而清醒地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盡頭。”
“你的意思是,最初‘葬歌’無關信仰。”
“時間會改變一切。後來原教旨被篡改,有人發瘋墮落,有人聽信了蠱惑。‘海神之淚’就誕生自這樣的背景。現在我們已經沒法分辨當年的事哪一方對、哪一方錯,但隨著某些東西對現實的影響加深,祂的狀態似乎也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浮沫’似乎要面臨和當年那群‘霧中人’一樣的結局,前輩們只能放任分裂、以求殘存。”
轉變……和遠古海神有關嗎?
克里斯想起了海上的形勢,當初那位法正教教士湯普森先生曾告訴他,恩瑪努爾島上也存在對“海妖之王的倒影”的信仰。
“和‘霧中人’一樣的結局,是什麼意思?”
“這個……”“安德烈”難得頓了一下,好一會才遲疑著接上,“這一支已經徹底墮落。雖然名義上他們依然屬於‘葬歌’,但‘葬歌’的成員們其實都清楚,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招收過新人了。這一次各支整合,大祭司們也沒有考慮他們。他們內部大機率已經不存在正常信徒。”
克里斯懂了:“他們現在和‘舊日神殿’屬於一個性質?那你們為什麼不從名義上剔除他們?”
“有意義嗎?”“安德烈”反問,“‘葬歌’又不需要名聲這種東西。而且你去外界問問,有誰知道諾西亞北方的邪惡組織叫‘葬歌’?至於在官方法術組織檔案室裡的備案,那不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我們是邪惡組織。再者說,現在的‘葬歌’也早已經不是最初的‘葬歌’了,幾乎沒有哪一支不受異化。‘翼骨’和‘熒火’好一點,但也只是比我們和‘霧中人’好一點而已。”
好像的確是這樣。
克里斯點點頭,斂眸不再接話。“安德烈”見狀,也趁空檔端起茶杯將甜茶啜了一口。吞嚥後緩了一會才道:“現在的‘浮沫’已經是個空殼,只剩少部分主事前輩還在主支堅守。有天賦有能力的新人,他們會更傾向於將其轉送至教友鄰支,以各種各樣的名目。不過這次整合後,‘海神之淚’的迴歸應該給‘浮沫’注入了不少新鮮血液。主支現在的狀況可能沒我從前瞭解的那麼雕零。”
克里斯看著他喝完茶,思索:“你離開他們的時間t已經很長了?”
“有天賦有能力的新人,很早就會被前輩們送出主支,”“安德烈”輕輕擦拭嘴角,“我剛剛才說過。主支的人承受祂的影響,而我們可以因此避開影響。即使改信,我們對‘森之主’和‘冥河之龍’宣誓的忠誠也不會從靈魂層面影響到我們。所以不在主支活動的‘浮沫’成員狀態會更好。”
克里斯點點頭,又覺得奇怪:“可你們這樣做,和向‘熒火’、‘翼骨’安插間諜好像也沒什麼區別。他們也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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