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裙子和她跟克里斯第一次見面時,在那場匆匆結束的舞會上穿著的裙子近乎一模一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身體發育到成熟,原先那條裙子已經沒法再穿,所以她親自挑選布匹,託人做了條一模一樣的。這沒什麼特殊的理由,也不像當初愛德華揣測的那樣,她對克里斯有什麼近乎魔怔的執念,只是她想那樣做而已。
就像當初她選擇放走克里斯。
她想為自己少女時代的純真保留最後一絲不為人所知的紀念,僅僅是這樣。
靠裡的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克拉倫斯沒有隨她上樓。黛絲麗掀起眼皮,便與一雙冷峻的藍灰色眸子對上視線。
她認識這張臉。諾西亞幾十年前就已經引入過發源自蘇門大陸的照相工具,只是因為國內以神秘側為主要發展方向,導致科技側的實用性被大大低估,少有人會去大肆推廣。但對國內中產及以上階級而言,照一兩張相片並不是什麼奢侈的事。五年前諾西亞的報紙上就曾有大法師伊利亞·艾德里安的照片流傳。新聞說他在法穆鎮遭遇不明邪惡力量襲擊,受詛咒後陷入了沈眠。
“伊利亞冕下。”
她不卑不亢地進門,在伊利亞面前站定。她的侍從們都被克拉倫斯攔在樓梯中段,沒人能給她擺設座椅,她也不生氣。畢竟她今天來塔的目的不是擺女皇架子,而是跟“盜火者”談談。
伊利亞輕輕一抬指,便有水光憑空生髮。水流組成一隻健壯的大手,輕而易舉地搬起座椅來到黛絲麗身後。座椅落地,伊利亞也開口:“占卜術告訴我,您不是來見我的。”
“當然,”黛絲麗優雅坐定,也不在意伊利亞突然關門將她和侍從保鏢們隔絕的動作,“您應該知道我想見的人是誰。”
她知道伊利亞不會對她不利的。
伊利亞的眉梢微微挑起,但並未洩露更多情緒。倒是窗外風聲愈演愈烈,世界陰沈得彷彿將有暴雨傾盆。黛絲麗的紅髮被風揚起,在視窗飄飄蕩蕩,彷彿一團經久不息的烈火。
“他不會再見您,”伊利亞說,“跟我談也是一樣。我是他的代行者。”
代行者,對黛絲麗而言是個不常見的詞彙。但並不陌生。因為關德琳曾向她提起過一些神秘側人士的專有定義,其中就包括“代行者”。
“那代表神座下使者與神之間的聯結,”黛絲麗一直這樣理解這個詞,“其他官方教會的最高主事人也是這樣自稱——‘我是神的代行者’。您這樣說,倒好像他已經成為了神明一般的存在,徹底脫離世俗事務似的。”
她的態度並不嚴肅,因為她並不覺得伊利亞的意思和自己理解的一樣。克里斯明明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信奉人與邪靈的,在官方所宣揚的價值觀中,都是普世邪教。
新教會發展成邪教嗎?她覺得不。
然而伊利亞抬頭看了她一眼,竟然沒有出言反駁。窗外光線一點點暗淡下去,伊利亞的語氣也一點點低沈:“他不會再見您,也不會威脅到您的政治地位。如果您今天來只是為了確認這件事,那麼您可以回去了。”
這語氣不算激越,但也缺乏必要的尊崇。黛絲麗當即從他的態度中捕捉到關鍵,一時間冷了臉色:“所以坎德利爾這些異常真的是因為他。他現在在皇陵裡對不對?”
救贖教會前教皇安德魯的死、龍型魔物的覆蘇總要有個原因,她思來想去,這個原因很可能就和克里斯有關。當下伊利亞的說法證實了她的猜測。她不得不懷疑,一切都是克里斯為獲取力量搞出來的。這讓她難以自抑地感到惱怒。
伊利亞並未察覺她的情緒,也可能是察覺了但不在意,語氣依舊平淡:“有什麼區別?”
從他的眼睛裡,黛絲麗讀出了淡漠。
彷彿漠視所有與他不相關的生命一般——這傢伙和她從前接觸的宗教人士都不一樣,他缺乏對皇權地位的尊重,也沒有裝慈悲的興趣。
“沒有區別嗎?”黛絲麗不由拍桌,伊利亞的態度讓她懷疑對方是否能做好一個教宗,“這件事波及到了多少無辜的人?他退位後就對昔日子民們的生命毫不在意了嗎?還是說他在報覆我?坎德利爾一旦生亂,科弗迪亞和溫林頓的軍隊等著從黑達寧列山脈和東南平原越境。諾西亞戰敗到底對誰有好處!你們想過沒有?”
她是個皇帝,習慣性用政治思維衡量事物。加之諾西亞建國以來,從前的魔物襲擊事件大都被救贖審判廷處理得很好,她下意識就覺得事情還沒到不可控的地步,只要“盜火者”願意出面。當下會演變成這個局面,是克里斯主觀放任。
人對世界的解讀越不過自身的認知。
伊利亞因為她拍桌的動作頓了一下,但神態依舊鎮定。黛絲麗聽到他冷笑:“如果他真t的對昔日子民們的生命毫不在意,現在那群龍怪飛行的方向就不會是皇陵。諾西亞是否戰敗和我們沒關係,神秘側人士是不能下場世俗戰爭的。倘若諾西亞因為這場風波覆滅,被溫、科兩國與蘇門大陸的外來力量瓜分,那隻能證明您手底下的軍隊太過廢物。我們會處理皇城的魔物,至於其他……您還是等他國神秘側人士下場,新洲的神秘戰爭正式開始後,再來對我們提條件。”
桌面被黛絲麗拍打移位的物品被法術還原。黛絲麗一怔,猛地擰眉:“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您只是想把‘盜火者’收歸己用,我們沒得談。即便他希望我跟您談,我也依然是這句話——沒得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