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哐當’一聲脆響,碎瓷濺得滿地都是,茶水順著桌沿淋漓淌下。她渾濁的雙眼銳利如刀,直直剜向駱氏和蘇顏:“駱氏,你入府二十八載,侍婆不敬,言語頂撞,行事悖逆,此為不順父母,犯七出之首!”
駱氏直勾勾地看著她,剛想開口辯駁,便被老夫人厲聲打斷。
“你不必狡辯。”老夫人的眼神鋒利如出鞘的寒刃,帶著毀滅性的惡意:“你身染頑疾十餘載,藥石難愈,乃是惡疾。七出兩條俱全,休你乃合情合理,天經地義。”
話音剛落,整個花園靜得落針可聞。
惡疾,乃七出之中最狠的一條。
一旦扣上這個罪名,縱使女子為公婆守過孝、與丈夫共過貧賤,夫家依舊可以名正言順將其休棄,孃家都難以辯駁。
一旁的蘇翰和蘇恆滿臉錯愕,不敢相信素來慈愛的祖母為何會如此狠心。
兩人怔愣了片刻,同時大聲喊道:“祖母!您怎能休母親?”
老夫人淡淡瞥了他們一眼,眼底沒有任何情緒,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全然沒有了往日慈愛,好像他們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兩人如遭重錘,腦子裡轟然一響,整個人像是墜入冰窟,渾身的血都彷彿凍住了。
尤其是蘇恆,他自幼養在老夫人膝下,老夫人對其極盡疼愛,從來沒說過一句重話,如今卻用陌生的眼神看他,彷彿以往的疼愛都是虛幻的泡影。
他雖然混不吝,卻也知道有個被休棄的母親,會成為別人攻訐兩位兄長的把柄,而他的婚事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甚至許多高官世家會以此為由,拒絕與他聯姻。
過往一幕幕在他腦海裡重演。
祖母親手喂他吃點心,輕撫他的頭頂,眉眼慈愛,言語溫和,對他有求必應,各種賞賜從不吝嗇。
他貪玩不想讀書,遭父親訓斥,祖母維護他。還對他說:“你生來富貴,就算不讀書,也能當一輩子富貴閒人。”
他隨意摔砸器物,祖母握著他的手柔聲安撫:“不過是個物件,何必為難我的乖孫。”
他在外面闖禍,欺負別家子弟,祖母便親自帶人為他撐腰,幫他找年紀尚幼不懂事的藉口。
反觀母親,發現他仗著身份欺負府中小廝,撐著病體偷偷找到他,冷聲訓斥:“雖然你是身份尊貴的丞相府嫡幼子,也不能仗勢欺人。下人也是爹孃生養,豈能隨意呵斥作踐?不可仗著家世橫行霸道,蠻橫無理……”
當時的他滿心不服氣,倔強地與母親對峙,祖母匆匆趕到,滿臉疼惜地安撫他:“不過一點孩童頑劣,何故揪著不放……”
諸如此類事件,數不勝數。
祖母的萬般縱容,養出他驕橫跋扈是非不分的性格。
即便知道祖母給他的錦衣玉食的撫育,實際上用的全是母親豐厚的嫁妝,他也裝聾作啞,全然沒當一回事。
如今看來,是他錯了。
祖母所謂的疼愛,疼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而是藉著撫養他的機會霸佔母親的嫁妝。
蘇恆望著老夫人刻薄的眉眼,心口一陣陣發涼,第一次生出一絲後悔。
蘇丞相額頭突突猛跳,極力壓下心裡的怒火,說話的聲音鏗鏘有力:“我不休妻,亦不和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