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午夜。
威廉港的碼頭在夜色中只餘下幾盞防風燈,昏黃的光在霧中暈開,像一隻只睏倦的眼睛。三艘潛艇的黑色輪廓靜靜地泊在碼頭上——UE-II型居中,UB-50號在左,UC-23號在右。柴油機的預熱聲在寂靜中低鳴,像三頭巨獸在睡夢中磨牙。
施泰因站在UE-II型的指揮塔上,大衣領子豎起來,海風從防波堤方向灌進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溼。他看了一眼懷錶:十一時五十八分。距離出航還差兩分鐘。
“韋伯,最後一根纜繩。”
“解了。”韋伯的聲音從甲板前端傳來,纜繩落入水中發出一聲沉悶的水花。
三艘潛艇幾乎同時駛離碼頭。拖船將它們推離泊位,然後各自調頭返回。UE-II型的柴油機功率逐漸加大,艦首劈開的海水在黑暗中翻出白色的泡沫。施泰因回頭看了一眼威廉港的燈火——它們在霧中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遠。
邁爾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編隊通訊記錄板。“霍爾格和庫爾特的訊號都收到了。編隊航向西北,速度十節,間距五百米。”
“保持陣形。”施泰因說,“今晚的天氣不太對。”
氣壓計在下降。施泰因從出航前就注意到了——水銀柱在短短西個小時內掉了西毫米。北大西洋的夏季風暴往往在毫無徵兆時形成,不像冬季那樣有漫長的前奏。他看了一眼天空,雲層很低,月光己經完全被遮住了,海面上伸手不見五指。
舒爾茨從無線電室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艇長先生,UB-50號的訊號開始出現斷續。霍爾格上尉說他們的天線可能被海浪打壞了。”
施泰因的眉頭擰了起來。出航不到兩個小時,第一道考驗就來了。
凌晨二時。風速驟增。
施泰因感覺到指揮塔的傾斜角度在加大。這不是浪湧,是風——風速至少三十節,從西北方向猛撲過來。海面在幾分鐘內從平靜變成沸騰,浪高從半米漲到兩米以上。UE-II型的大型艇體雖然比UB-III型穩重,但在這種突變的惡劣海況下仍然劇烈顛簸,艦首一次又一次地扎進浪谷,海水漫過甲板,拍打在指揮塔的舷窗上。
“庫爾特的訊號!”舒爾茨喊道,“他說UC-23號顛簸太厲害,佈雷滑軌的固定栓可能鬆了,請求減速到六節。”
施泰因抓住指揮塔的扶手,穩住身體。UC-23號是小型佈雷艇,排水量不到UE-II型的一半,在這種海況下確實更難受。但減速意味著整個編隊的速度都要降下來——而他們必須在三天內穿過北海,繞行設得蘭群島以北,進入大西洋。任何延誤都會讓英軍的巡邏網有更多時間調整。
“回覆庫爾特:保持八節,我派貝克爾過去檢查固定栓是不可能的——告訴他自己想辦法,用帆布和繩索加固。編隊不能減速。”
舒爾茨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幾秒後,庫爾特的回電到了:“收到。自己想辦法。”
韋伯從甲板上爬上來,渾身溼透,臉上全是海水。他的聲音被風撕碎了,但施泰因聽清了他的話:“艇長,甲板上的水兵快站不住了。浪太大了,有人在甲板上滑倒,磕破了額頭。費舍爾在給他包紮。”
“撤回甲板人員,只留瞭望哨。”施泰因下令,“瞭望哨用安全繩拴在指揮塔上,兩個人輪換,每半小時一班。”
“瞭望哨不夠。浪太大,一個人盯不住所有方向。”
施泰因正要說話,一個聲音從指揮塔下方傳來。
“我來。”
卡爾·鄧尼茨從梯子上爬上來,穿著防水服,腰間繫著安全繩。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很專注。他看了一眼施泰因,敬了個禮。“少校先生,我申請擔任臨時瞭望哨。我曾在UB-34號上值過三個月的夜班瞭望,經驗足夠。”
韋伯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施泰因說:“艇長,這個少尉——”
“讓他上。”施泰因說。
鄧尼茨爬上了指揮塔外部的瞭望平臺。安全繩系在圍欄上,他雙手握住望遠鏡,面朝黑暗的海面。一個浪頭拍過來,海水從頭頂澆下,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後退。望遠鏡始終貼在眼睛上。
韋伯站在施泰因身邊,壓低了聲音。“艇長,這個少尉不怕死。”
施泰因沒有回答。他看著鄧尼茨的背影——那個年輕的少尉站在風雨中,像一棵被風吹彎但不斷折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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