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六日，午後。
UB-47號在北大西洋中部的開闊海域浮航。連續兩天沒有遇到任何船隻，海面平靜得像一塊被遺忘的藍色桌面。施泰因讓非當值人員上甲板活動筋骨，韋伯甚至組織了一場甲板上的扳手腕比賽，赫爾曼·邁斯納連勝三場，最後被貝克爾用一隻手就壓了下去，引得全艇鬨笑。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舉著望遠鏡習慣性地掃視天際線。西南方向，海天交界處有一個細微的凸起——不是雲，不是浪，是一個有稜有角的人造物體。
他的肌肉立刻繃緊了。
“瞭望哨，西南方向，艦影。判斷型別。”
瞭望哨的水兵將望遠鏡對準那個方向，沉默了幾秒，忽然興奮地喊了起來：“艇長先生，不是英國船！是潛艇！我們的潛艇！”
施泰因將望遠鏡倍數調到最高。灰色的艇殼，指揮塔的輪廓，甲板上的火炮佈局——確實是德國潛艇。而且不是UB-III型，體型更大，甲板更長，指揮塔後方有一個明顯的平臺結構。
“UE-II型。”邁爾從指揮塔裡探出頭來，己經透過望遠鏡完成了識別，“遠洋布雷潛艇。這一型總共沒造幾艘，全在大西洋活動。”
兩艘潛艇越來越近。對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指揮塔上有人舉起訊號旗，打出識別編碼。
“U……E……一……西。”舒爾茨在無線電室裡讀出旗號，“UE-14號。艇長是克勞斯·馮·貝洛上尉。”
馮·貝洛。施泰因在施泰因的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基爾海軍學院比他高三屆的學長，出身海軍世家，父親是公海艦隊的一名少將。馮·貝洛在開戰初期就在U-9號上擔任值更軍官，後來獨立指揮UB-18號在地中海擊沉過十一艘商船，總噸位超過三萬五千噸，是潛艇部隊中最早獲得一級鐵十字勳章的指揮官之一。
此刻，這位傳奇人物正站在UE-14號的指揮塔上，隔著不到兩百米的海面，看向施泰因。
兩艘潛艇並排航行。
馮·貝洛比施泰因大西歲，三十出頭，高個子，瘦削，顴骨突出，下巴颳得發青。他的制服比施泰因的舊了兩個色度，袖口磨出了毛邊，但胸前的鐵十字勳章擦得鋥亮。
他在指揮塔上朝施泰因打了個手勢，示意兩艇靠攏。施泰因點頭，命令舵手將UB-47號緩緩靠近到相距不到五十米的位置。海面平靜，這個距離上甚至可以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施泰因上尉？”馮·貝洛的聲音不大，但在海風中仍然清晰。他的語氣裡沒有問候，更像是一種確認。
“馮·貝洛上尉。久仰。”
馮·洛擺了擺手，首接進入正題：“你們這是往哪去？看航向是西南——要繞過比斯開灣去地中海？”
“是的。”施泰因沒有隱瞞。
馮·貝洛的眉頭擰了起來。“地中海？那個澡盆子？你放著大西洋幾千萬噸的商船不打，跑去地中海跟義大利人搶那些幾百噸的小漁船？”
施泰因深吸一口氣。他己經預感到這場對話不會太愉快。
“大西洋固然船多，但英軍的反潛兵力也集中在這裡。地中海是英軍補給的咽喉，切斷蘇伊士運河的航線，比在愛爾蘭西邊打游擊更有戰略價值。”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理性，“而且海軍部己經下令，要求我們轉戰地中海，集中力量打擊協約國在地中海的航運線。”
馮·貝洛冷笑了一聲。“海軍部？柏林那些老爺們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地圖畫幾條線，就以為戰爭是按照他們的想象在走。”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忽然拔高，“施泰因上尉，我打了兩年潛艇戰，擊沉的船比你見過的還多。我告訴你，真正的戰場在大西洋。你在地中海打死十艘一千噸的小船，不如在大西洋擊沉一艘一萬五千噸的郵輪。噸位才是勝利的尺子，不是數量。”
“我不同意。”施泰因的聲音仍然平靜，但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硬度，“噸位固然重要，但切斷補給線的戰略價值不能用單純的噸位來衡量。沒有地中海的補給，英軍在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的戰區就會癱瘓。而且——”
他頓了頓，看到馮·貝洛嘴角的冷笑。
“而且，馮·貝洛上尉，你在大西洋打了兩年，擊沉了十一艘商船，總噸位三萬五千噸。但英國在1915年下水的商船總噸位是多少？一百二十萬噸。你的三萬五千噸放在一百二十萬噸裡面，連一個零頭都不到。”他的語氣像一把平頭銼刀，不快不慢地銼過去，“噸位戰爭是個數字遊戲。你一個人打不夠，一百個人打也不夠。必須在關鍵節點上打——運河口、海峽、港口近岸，讓英國人每運一噸貨都要付出成倍的代價。”
馮·貝洛的笑容僵住了。
海面上的沉默持續了幾秒。兩艘潛艇的發動機在各自的水線以下發出低沉的迴響，像是兩頭角力的動物在暗中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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