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個淺盤中,絕大多數都已經長滿純正的青絨。
施茵將這些帶著青絨的麥麩抖放到經熱水燙過又晾乾的陶甕裡,倒入少量涼井水浸泡,封好甕口靜置半天,讓黴菌裡的有效物質溶進水裡。
時間剛足,施茵便再拿多層細麻布反覆濾掉麥渣和黴絲,濾出來那淡淡的黃綠色水,這就是粗製的青黴水。
施茵將這些青黴水全部靜置,等到罐子底部沉下雜質,將上層的清液取出過濾。
初次過濾後的青黴水依舊渾濁,施茵打算再做一輪深度提純。
而這種深度提純,最難的地方在於乙醚。
但是乙醚是極度易燃、易揮發的東西,一點火星就會爆燃爆炸。
而且製作的時候若是吸入蒸汽,也會使人頭暈、昏迷。
施茵清楚危險性,此時,卻也只能硬著頭皮了。
此時此刻,她無比渴望自己身上的那些運氣,不止是在那青黴的培養上,還能出現在在這乙醚的製作上,更希望所有的運氣都在施厲他們感染的菌種上。
施茵穿上那煮沸過的白色麻衣,套上口罩,進入那間簡陋的“實驗室”之前,微微停頓了腳步。
她回頭,有些無力地望著頭頂那片湛藍色的天空,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壓在自己的肩頭。
施茵剛剛猛地發現,自己來到這個時代後這麼多年,總以為是自己在拼盡全力,一步步推著屬於自己的命運向前走,可事實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
她原本認為的人定勝天,憑藉腦海裡跨越歲月的學識,在這亂世中也能輕鬆擁有一席之地。
然而,命運似乎從沒有給過她自由的選擇。
當年她本無意婚嫁,家人卻以死相逼,她妥協了,於是生下了一雙兒女。
而後,她又一心謀劃,只想帶著孩子遠赴江南,遠離紛爭禍亂,安穩度日,可世事翻覆,一朝牽連,又被流放到這片蠻荒海島。
好不容易在昭途島紮下根基,一心想要築造塢堡,只想守好這一方小小樂土,可偏偏,李曦的到來,又將她重新拖拽進戰火的漩渦之中。
而又偏偏是她離開昭途島的這段時間,弟弟們又帶著人去擒拿那些暴亂的礦工,從而感染了病菌,如今自己,又不得不冒險去提煉那改變歷史程序的乙醇!
施茵突然就發現,這一切似乎都是老天爺在推著自己往前。
它將自己的無數條道路都堵死了,就留下一條——它想讓你前行的那條道路,逼著你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這似乎就是人們常說的——宿命?
施茵心中暗自自嘲,這便是所謂的宿命麼。
她想要煉出高純度的乙醇,就不得不去找那群自己素來瞧不上的方士,借用他們手上整套蒸餾器具。
而長風那邊的不其山,常年隱居著一群方士。
他們煉丹燒藥,打磨出各式各樣的蒸餾釜器,形制構造,竟和後世的蒸餾器物相差無幾。
令她諷刺的是,往日里,她自覺這些人煉丹求長生的旁門左道。
與自己現在所作所為,不是正好相似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