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再跪下去的時候,我聽見前方有人輕輕抽了一下鼻子。隔著蓋頭看不見,可我知道那是裴夫人。
她平日總是一副得體周到的樣子,從不在人前失態,可這一刻她的聲音帶著鼻音,像是用力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
裴琰就跪在我旁邊,我能感覺到他起身時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他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氣息——不是薰香,是乾淨的皂角味道,像是剛沐浴過,又像是他本來就帶著這樣的氣息。
我隔著紅綢的蓋頭,看不清他的臉,可我感覺到他每一次彎腰起來時,都比我慢了那麼一瞬,像是在等我先直起身來,才肯直起來。
“夫妻對拜——”
紅蓋頭底下,我看見他的靴尖對著我的靴尖,那雙黑色錦靴上繡著暗金的紋樣,恰好和他的喜袍邊緣的滾邊相配。
我彎下腰,對面的他也彎下腰,額頭差一點就要碰上,又被喜婆輕輕拉開。
那一點距離,像是隔著過去的十幾年。
可我知道,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了。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們的歡呼聲像是炸開了鍋,笑聲、掌聲、賀喜聲混在一起,淹沒了所有的細節。
我被喜婆扶著,一步一步往後院走去,身後是喧囂的宴席,面前是漸次安靜下來的迴廊。
進了後院,那些喧鬧就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牆隔住了,只剩下淺淺的餘音,像是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痕。
我坐在床沿上,紅蓋頭還蒙著頭。
喜婆說了幾句吉祥話,又往我手裡塞了一捧花生和紅棗,笑得跟朵花似的:“新娘子,坐床啦。”然後她帶著丫鬟們退了出去,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屋裡安靜下來。
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牆角的燭火跳動的細碎聲響混在一起。
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灑進來,在紅蓋頭的邊緣留下一道細細的金線,像是有人用最細的筆尖描了一條窄窄的光路。
我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花生和紅棗硌著我的手心,蘋果還攥在另一隻手裡,指腹已經捂得有些溫熱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有腳步聲走進來,不重,卻很穩。一雙靴子在我面前停下,靴尖上暗金的紋樣在燭光下微微反光。然後我的紅蓋頭被人輕輕掀了起來。
燈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等視線適應了,我看見他站在我面前,微微彎著腰,手裡握著那桿秤,秤尾的紅綢還垂在半空中晃盪。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有兩簇小火苗在跳。他的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那種不設防的、沒有任何遮掩的笑意,像是長在冬天裡的花終於開了。
“璃兒。”他喚我。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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