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徽原本得意洋洋、胸有成竹的心思,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己經在心裡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了,起初他只當是吏部流程拖沓,或是春夏交替、官場案牘堆積,調令遲上數十日也是常事。
可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時間一點點過去,還是沒有任何訊息。他不是沒有打聽過和他一起任滿的官員,人家都或升或轉,總還有個公函文書,唯獨他,死死釘在原位,像是朝廷忘了還有他這個人一樣。
他向何知府遞信,可半個多月都沒有迴音,不回答便是拒絕,他便不能再問了。
與此同時,縣衙裡的風向也悄悄發生了變化。
主簿太太與縣丞太太在一塊聚會,兩人都私底下說過不止一次了。
主簿太太笑著說:“咱們這位童大人,心比天高,也不怕閃了腰!”
縣丞太太捂著嘴,拿手帕拍一下主簿太太的手腕,低聲說:“估計還要留任,鑽營這麼多,有什麼用呢,費勁心思,也贏不了命。”
繼而兩人便笑成一團。
往日里奉承趨迎、事事恭順的典史衙役算不准他到底會留任還是轉任,見他依舊恭敬,但是總多了幾分觀望。
而府城下來的公差態度就鮮明很多了,過境歇息,甚至不再特意登門拜謁,只例行公事交割便走。
童徽何等精明,如何看不出其中冷暖。
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他獨自坐書房裡,將近年的政績卷宗一一翻檢。
論政績,他催科有序、治安平穩、修繕河堤、教化鄉梓,樁樁件件,皆是可圈可點,並無差錯紕漏,甚至張驥狀元這一項,他都覺得自己可以評為“卓異”。
論資歷,他在縣令任上摸爬滾打,從小縣到大縣,如今己有十年了。
怎麼算,都該他童徽順水推舟、步步高昇才對。
可每次覆盤之後,童徽的手就抖的更厲害,心跳的更快。
因為這一次次的覆盤當中,他都刻意漏掉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人脈。
論人脈,他只有幾個同年可相交託付,人家或許能錦上添花,卻難雪中送炭。想到此,他心裡更為遺憾。
若是,若是他家沒有沒落,周慮邇怎麼敢這樣給他使絆子?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再也壓不下去。官場浮沉最是現實,無風不起浪,遲遲不調,一般就是是壓著不升。
想到此,他恨不得立刻將周慮邇和周策千刀萬剮。
而在庵堂中的楊玉鈿,自然是不知道的。自那日庵主一語點醒,楊玉鈿像是突然從偏執瘋魔裡抽離了出來。
她不再日日怨懟垂淚,不再動輒心怒戾氣,每日早早便起身,跟著庵中的尼姑做早課,掃庭院,事事都做的盡心盡力。
這變化讓珍兒又驚又喜。不論怎樣,她如今和楊玉鈿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楊玉鈿越好,她便也越好。
童汝昀自打回來,便每月帶著童悅上山看楊玉鈿一次。
這個月他上來之後,遠遠便看見楊玉鈿坐在階前,正在唸經,神色看起來非常安寧。
童汝昀和童悅對視一眼,雙方的眼裡滿是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