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童徽甚至沒看清她的長相,只記得那一身淡綠色的衣裙和那雙低垂的眼睛。
從吳家出來,童維問他:“怎麼樣?”
童徽想了想,說:“看著還行。”
“什麼叫還行?”童維有些不滿意,“人家姑娘知書達理,再說了,吳家陪嫁肯定不少,這就是實打實的好處。”
童徽沒有反駁,也沒有附和,只是說了句“再看那家吧”。
第二天去了孫家。孫家在鎮子的西邊,跟吳家比起來寒酸多了,就是一個普通的四合院,院子裡種了幾棵竹子,收拾得倒是乾淨。
孫勇緹是個五十來歲的瘦老頭,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見了童徽有些拘謹,搓著手,不知說什麼好。
孫秀蘭出來見了童徽一面,穿的是家常衣裳,粉色的短襖,青色的裙子,素素淨淨的,長得比吳蘊珍清秀些,一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大大方方的,不像吳蘊珍那樣低著頭。她跟童徽說了兩句話,聲音清脆,口齒清楚,然後就退下了。
孫勇緹陪著童徽說了會兒話,說的都是些讀書的事,什麼“四書必定要熟讀”。“朱子集很值得深思”之類的話。童徽聽著,覺得這老頭雖說迂腐了些,但倒是個實在人。
回童家的路上,童維又問:“這家的呢?”
童徽說:“也不錯。”
童維有點急了:“你不能兩個都說不錯,到底中意哪個?”
童徽沒吭聲。他心裡其實哪個都不中意,但他知道二叔是好意,不好當面說破。
接下來的兩天,童維又帶著他去了幾戶人家,都是些鄉紳地主家的女兒,童徽也都去看了,客客氣氣的,回來之後一概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童維摸不準侄兒的心思,急得嘴上起了個泡,跟李氏說:“這孩子到底要什麼樣的?看了這麼多家,一個都相不中?”
李氏說:“興許是令矩剛走,他心裡頭還沒過去那道坎呢。”
童維哼了一聲:“人死不能復生,他一個當官的,還能一直單著?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
童徽不管二叔怎麼著急,每天就是在老宅裡轉轉,看看小時候住過的屋子,翻翻小時候讀過的書,日子過得慢悠悠的。
他其實也在想續絃的事,只是想的不是吳家孫家,而是另一個人。
這個人他藏在心裡很久了,藏得都快忘了,但一回到青溪鎮,見到那些熟悉的人和事,這個人就又冒出來了。
她叫楊玉鈿。
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童徽那時候還沒中進士,在橫山書院遊學,跟著教經學的楊夫子讀書。
楊夫子的女兒叫楊玉鈿,那年十五歲,個子不高,瘦瘦的,平時話不多,但偶爾說一句,總能說到點子上。
童徽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夫子家的院子裡,她在晾衣裳,穿著一件素白的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細白的手臂。看見童徽進來,她不慌不忙地把袖子放下來,朝他點了點頭,端著洗衣盆就進了屋。
就那麼一面,童徽就記住了她。
後來在書院讀書的日子,童徽時常去夫子家請教經義,楊玉鈿有時候會在旁邊斟茶遞水,有時候在裡屋做針線,隔著簾子能看見她的影子。童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是每次去的時候心裡會多跳幾下,走的時候會覺得有些捨不得。
他原想等自己考中了,就跟夫子提親,娶楊玉鈿。可他考中的那年,楊夫子突然去世了,楊玉鈿沒了父親,家裡還有個幼弟要養,日子過不下去了,不得已嫁給了一個商人,好像是做絲綢生意的,姓什麼來著,童徽記不太清了。那商人年紀不小了,比楊玉鈿大了將近十歲。
童徽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沉默了好幾天,然後去喝了一頓酒,喝得爛醉,回來吐了一地。之後只在五六年前自己回老家時遇上過一次楊玉鈿,遠遠一眼,連個招呼也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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