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走了兩天,第一天傍晚在一個鎮上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到了王令行家的村子。
童汝昀下了車,拎著箱子,走到舅舅家門口。院門關著,他抬手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劉氏。她看見童汝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心疼,又從心疼變成了生氣。
她一把拉住童汝昀的手,把他拽進院子裡,嘴裡唸叨著:“你這孩子,怎麼又瘦了?你爹那個沒良心的,也不給你吃好的?”唸叨了兩句才想起來,不是收假的日子嗎?他怎麼一個人來了?
“昀兒?你怎麼來了?”劉氏上下打量著他,“書院放假了?”
童汝昀把箱子放在地上,站在院子裡,看著舅母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這一路上他都在想怎麼開口,想了好幾種說法,每一種都覺得不太對。現在站在舅母面前,那些想好的說辭全忘了。
“舅母,我沒回書院。”他說。
劉氏的臉色變了,正要追問,堂屋的門開了,王令行走了出來。他看見童汝昀,也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
童汝昀站在那裡,說他不想在那裡讀書了,說他爹不同意他回來,說他寫了一封假信冒充他爹的筆跡寄給陳山長,說陳山長回了信同意他退學,說他把回信截住了沒讓他爹看見。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他不相干的事。
他說完了,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令行的臉色從震驚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他盯著童汝昀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一句也說不出來。
劉氏先反應過來,她一把將童汝昀摟進懷裡,哭了起來。
“這孩子,這孩子......”她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就是反反覆覆地叫著“這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全蹭在童汝昀的肩膀上。童汝昀被舅母摟著,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軟了下來。
王令行站在旁邊,看著外甥,又看了看劉氏,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要把胸口的什麼東西都吐出來。
“你一個人乾的?”他問。
童汝昀從劉氏懷裡掙出來,點了點頭。
“沒有人幫你?”
“沒有。”
王令行沉默了。他轉過身去,背對著童汝昀,站了一會兒,又轉回來。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
他伸出手,在童汝昀肩膀上拍了拍,那手掌寬大粗糙,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像一塊溫熱的石頭。
“先住下,別的事回頭再說。”
劉氏擦了擦眼淚,拎起童汝昀的箱子往裡屋走,一邊走一邊說:“舅母給你鋪床,被子是新絮的,暖和。你想吃什麼?舅母給你做。你上次說想吃銀絲糖,舅母一直記著呢,明天就給你做。”
童汝昀被舅母的嘮叨聲包圍著,一直繃著的心突然就鬆了。
王令行走到院子裡那棵樹下,揹著手站著,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童汝昀站在廊下看著他,不知道舅舅在想什麼,但看見他的肩膀微微聳著,像一個扛著很重的東西的人好不容易歇了下來,雖然東西還沒放下,但至少能喘口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