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看著舅母,說了一句“舅母,我走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劉氏擺了擺手,說不出話來,眼圈又紅了。
童汝昀跟著王令行走在村子的土路上。清晨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不冷。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一直鋪到天邊,麥苗上掛著露水,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亮。遠處有人在趕牛犁地,吆喝聲遠遠地傳過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童汝昀走在舅舅身邊,舅舅步子大,他邁得快一些才能跟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就是走著,一前一後,有時候並排,有時候拉開幾步的距離。這種沉默不是尷尬,是一種很自然的沉默,不需要說話,各想各的。
快到鎮上的時候,王令行忽然開口了。
“昀兒。”
“嗯。”
“鄒先生這個人,脾氣有些怪,但他是個好人。你好好跟他學,不要頂撞他,不懂就問,不要不懂裝懂。”
“記住了。”
王令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書院裡可能有些孩子欺負你是外來的,你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你是去讀書的,不是去打架的。但要是有人欺負你欺負得過了分,你回來告訴我,我去找他們家大人。”
童汝昀知道舅舅是個吃不得虧的人,笑了笑,說了聲“知道了”。
鎮子不大,崇正書院就在鎮子東頭,隔著一個打穀場。童汝昀遠遠地看見了那扇黑漆木門,門不大,上面掛著一塊匾額,寫著“崇正書院”四個字,字是用黑漆寫的,有些褪色了,但還能看清。
院子不大,正房是講堂,兩邊各有一排廂房,是做學舍用的。院子裡有棵樹,樹下有幾張石桌石凳,有人在那裡坐著看書,低著頭,很專注。
王令行帶著童汝昀進了院子,直接走到正房旁邊的屋子裡。鄒德源正在屋裡坐著,他的頭髮花白了,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磨得發白,但整個人收拾得很乾淨,沒有一絲邋遢的樣子。
他看見王令行進來,放下書,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童汝昀。
“就是這個孩子?”
王令行拱了拱手:“就是這個,勞煩鄒先生了。”
鄒先生沒有跟他客套,直接走到童汝昀面前,低頭看著他。童汝昀也看著鄒先生,鄒先生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但也沒有過分的慈祥,就是一種審視,像在掂量一件東西的分量。
“你叫童汝昀?”
“是,先生。”
“讀了什麼書?”
“四書讀完了,《詩經》讀了一半,《易經》還沒開始。”
鄒先生嗯了一聲,表情沒什麼變化。他轉身走到書桌前,隨手翻開一本書,指著其中一段說:“背一下。”
童汝昀走過去看了一眼,是《孟子》的“梁惠王”篇。他沒有猶豫,張嘴就開始背:“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
他一口氣背了下去,背得流暢,一個字都沒有打磕巴。鄒先生聽著,眼裡的光慢慢變了一些,從審視變成了滿意。
童汝昀背完了,站直了等著。
鄒先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回頭對王令行說了一句:“這孩子底子不差,放我這裡吧。”
那天晚上,童汝昀住進了崇正書院的學舍。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想給舅舅舅母寫一封信。點上燈,鋪開紙,拿起筆,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了。他不知道該寫什麼,想說的話太多了,反而什麼都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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