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把書撿起來，抱在懷裡，站起身來的時候，腿肚子在打顫。
“姐夫，汝昀他......他已經退學了。”
“退學？”童徽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但很快又壓了下來，壓成一種更低。更沉的聲音，像悶雷在天邊滾，還沒到跟前，但已經讓人心裡發慌。“什麼時候的事？誰讓他退學的？”
楊玉成不敢撒謊了，把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完這些，他又補了一句：“姐夫，這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回書院之前，有一天在堂屋裡看見汝昀臉色不對，後來發現他把那封回信抽走了。我當時沒多想，等到回了書院，問了山長才知道他已經退學了。”
童徽聽完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被人釘在地上的木樁。
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沒有暴怒，沒有震驚，但楊玉成能感覺到他的暴怒。
楊玉成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手裡的書被他攥得緊緊的，書頁都皺了。
過了好一會兒，童徽才開口，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問問題：“他現在在哪裡？”
楊玉成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退學之後就走了，我沒有再見過他。”
童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雜，有失望，有惱怒，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疲憊。他沒有再追問，轉身就走了。
楊玉成站在書院門口，看著童徽的背影越走越遠，腿一軟，靠在門框上，半天沒動。
他想起姐姐楊玉鈿說的話：“童徽這個人，你看著他不聲不響的，心裡頭比誰都清楚。你不要在他面前耍花招，耍不過他。”他一直不太信這話，現在信了。
童徽走出橫山書院的大門，站在官道上，半天沒說一句話。
退學了。他兒子從橫山書院退學了，不是書院不要他，是他自己乾的。他偽造父親的親筆信，冒充父親的筆跡，騙過陳山長，辦了退學。一個十歲的孩子，幹出這種事來。
童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嘆氣。
生氣是真的生氣。偽造父親的信件，這事擱到哪個家裡都是大逆不道，打一頓都是輕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的膽子和腦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他以為童汝昀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老實。聽話。不愛說話，讀書還算聰慧但也不算多出挑。可這孩子背地裡做了這麼一件大事，從頭到尾，滴水不漏，連他這個當爹的都被矇在鼓裡。
這像什麼？這像一頭小狼，平時看著跟條狗似的，不叫不咬人，到了關鍵時刻，露出真面目來。
童徽想了一會兒，開始琢磨童汝昀會去哪兒。
回豐鄔縣？不可能。他退了學，不敢回家，怕事情敗露。那他能去哪兒？
童徽的腦子裡很快就閃出了一個人名，王令行。除了王令行家，他不會去別的地方。
童徽沒有猶豫，直接往王令行家的村子趕去。
從橫山書院到王令行家，用了三天，三天後的下午，童徽的馬車到了王令行家的村子。
馬車停在門口的時候，王令行正從地裡回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腿上的泥還沒幹。他看見那輛馬車，先是一愣，待看清車上下來的是童徽時，臉色沉了下來。
他不喜歡童徽。這不是什麼秘密，童徽自己也知道。
王令矩活著的時候，王令行對這個妹夫就不太滿意，覺得他人不壞，但太冷，對王令矩不夠好。王令矩陣死的時候，王令行沒有當著童徽的面說什麼，但背地裡跟劉氏說了四個字“薄情寡義”。後來童徽續絃娶了楊玉鈿，王令行就在心裡決定，再不和這個人來往。
但不滿歸不滿，人來了，他不能把人攆出去。
“童大人。”王令行站在門口，沒有請進的意思，扛著鋤頭，臉上的表情很平淡。“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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