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著了。”張元把茶攤上的事說了一遍,說到童汝昀不肯說為什麼離開橫山書院的時候,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娘,我覺得肯定是汝昀後孃對他不好,他才走的。他不肯說,怕傳出去不好聽。你不知道,他現在讀書的那個書院,在鎮上,小得很,連個像樣的牌匾都沒有。”
縣丞太太聽兒子說完,指揮丫頭把最後一件衣裳掛好,才開口說話。
“你這個腦子,現在才看出來?”趙氏的語氣不鹹不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童大人續絃那個楊氏,寡婦再嫁,能是什麼省油的燈?她要是心眼大,能把自己前頭的孩子丟下不管?我看啊,那個楊氏,一看便知道是個小心眼的人。汝昀那孩子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呢。”
張元聽著,連連點頭。他不太懂“磋磨”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他娘說得對。趙氏問了他一句“那個楊氏長什麼樣子”,張元想了想,說沒見過,趙氏就沒再說了,帶著丫鬟進屋去了。
縣裡就這麼大,官太太們抬頭不見低頭見,閒來無事就是東家長西家短。楊玉鈿自打嫁到豐鄔縣,跟這些太太們來往不多,她嫌她們俗,她們嫌她傲,兩邊都不怎麼對付。但該說的閒話一句都不會少。
有人說楊玉鈿架子大,來豐鄔縣這麼久也不見跟各家走動;有人說楊玉鈿那張臉長得好看了,一看就是有手段的人;也有人說楊玉鈿命硬,剋死了前頭的丈夫,又嫁了童徽,童徽這幾年也不順當,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克的。
這些閒話趙氏不是頭一回聽到,但她說楊玉鈿,原因可不止一個。
她是見過王令矩的,王令矩在世的時候跟這些官太太們處得不錯,逢年過節各家走動,王令矩總是帶頭張羅,不端架子,不擺譜,誰家有紅白喜事她第一個到場。
趙氏跟王令矩處得不錯,心裡頭一直記著王令矩的好。所以她對楊玉鈿有一種天然的不喜歡,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女人佔了不該佔的位置。
除了王令矩的關係,其實也有些不為人道的嫉妒在裡面。
楊玉鈿是商人家的寡婦再嫁,嫁過來就成了堂堂正正的七品縣令夫人。這在豐鄔縣的官太太圈子裡,是頭一份。
她們這些人,有的是舉人家的女兒,有的是秀才家的女兒,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出身清白。門第端正,可到頭來還沒一個商人寡婦嫁得好。這話她們不會說出來,說出來顯得自己小心眼,但心裡頭的那根刺,一直都在。
童徽不知道這些閒話,楊玉鈿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當回事。童徽是不在意,楊玉鈿是懶得理。但閒話這種東西,不在乎歸不在乎,該傳還是傳,該長腿還是長腿,沒幾天就把豐鄔縣的大街小巷竄了個遍。
童悅和周芸玩了兩天,已經混得很熟了。
童悅覺得這個妹妹挺好玩的。她以前沒有妹妹,只有哥哥,哥哥雖然對她好,但哥哥要讀書,沒那麼多時間陪她玩。現在忽然多了個妹妹,雖然這個妹妹話不多,膽子也小,但她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搗亂,不搶東西,不像童汝暉和童汝明那兩個小子,一個比一個能鬧騰。
童悅把自己小時候看的連環畫找出來給周芸看,一頁一頁地翻著講給她聽。那些畫她早就看膩了,但周芸沒看過,每一頁都看得眼睛發亮,問這問那,問得童悅覺得自己像是個說書先生。
“悅兒姐姐,這個是什麼?”周芸指著一幅畫問。
“這個是老虎。”
“老虎會吃人嗎?”
“會。但是畫裡的不吃。”
“那你見過老虎嗎?”
“沒有。我哥說他在書上看過。”
“你哥好厲害。”
童悅笑了,心裡頭美滋滋的。她覺得周芸這個妹妹挺可愛的,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她原先以為楊玉鈿的女兒肯定跟楊玉鈿一樣,冷冷的,讓人不敢靠近,沒想到周芸完全不像她娘,軟乎乎的,像一塊剛出鍋的年糕。
楊玉鈿在屋裡聽見兩個女孩的笑聲,走出來看了一眼。童悅坐在廊下的臺階上,周芸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頭挨著頭看一本連環畫,周芸靠在童悅肩膀上,童悅的手搭在周芸肩上,看起來親得像親姐妹。
楊玉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楊玉鈿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把頭上的簪子拔下來,又插回去,拔下來,又插回去,反反覆覆地擺弄著,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其實什麼決定都沒做。
門外傳來兩個女孩的笑聲,清脆脆的,聽起來動人極了。楊玉鈿聽著那個笑聲,手上的動作停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笑了一下,隨即又收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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