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調任的訊息之後他就去打聽了。周知府在吏部的述職裡替他美言是真的,但那不是周知府大發善心,是京城的周王胡三家爭得厲害,而周知府向來和他大哥不合,提點童徽是陰了他大哥一把。
他童徽,不過是被隨手拽過來充數的。各方勢力盤根錯節,誰也不肯讓誰,爭來爭去反而便宜了他這個沒根沒基的外來人。周知府這個時候提了他一嘴,順水推舟,成全了他。至於是不是還有其他什麼心思,有些事點到為止,心裡清楚就行,不必說出來。
童徽睜開了眼睛,眼神清明的很:“周知府想賣我個人情,我就接著。”當然了,買賣自然是要有價格的,童徽想起剛才留給周知府的畫,卻一點都不覺得心疼,反倒是欣慰。
楊玉鈿沒有再問。她並不想知道這其中的彎彎繞繞,畢竟這種事情除了讓她頭大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她腦子裡轉的是剛才在周府的事。沈筌看她的那個眼神,她記得很清楚,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來的衣裳,看看料子怎麼樣,針腳密不密,款式時興不時興。
那種眼神讓她不舒服,但她也知道,沈筌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頭上的赤金頭面。身上的銀紅色褙子。腳上的繡花鞋。沈筌在看的是“童大人的正室夫人”,不是楊玉鈿這個人。
想到這裡,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管怎樣,她坐在那個位置上。沈筌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姨娘,跟綠宓一樣,永遠坐不到她這個位置上來。她把書翻了一頁,繼續看著。
童徽一行已經走了三天,而鎮子那邊的院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搬家的那天是個大晴天。天還沒亮透,童汝昀就起來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豐鄔縣的這個院子他們住了好幾年,牆角的花是他娘種下的,廊下的木頭柱子上面還有他刻的一道一道的痕跡,是他每年量身高的時候刻的......
童悅也起來了,揉著眼睛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哥,我們還會回來嗎?”
童汝昀低頭看了妹妹一眼,想說“會的”,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想起綠宓前天晚上跟他說的話,“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爹去了江南,那邊比這邊好,他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他沒說這句話,摸了摸童悅的頭,說了句“走吧,車在外面等著了”。
綠宓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最後一個包袱。她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褙子,頭髮用銀簪子挽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她站在廊下,把整個院子看了一遍,目光在那株花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說了一個字:“走。”
馬車拉著他們從豐鄔縣出來,走了兩天,傍晚時分到了青溪鎮。
院子在鎮子東頭,離崇正書院不遠,走路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二進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齊整。
綠宓很滿意的。她這一輩子,顛沛流離,被人送來送去,從來沒有在一個地方安穩地住過。
小時候被賣到教坊,住的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小屋子,四面都是牆,連光都透不進來。後來被人當瘦馬養著,住的屋子,好看是好看,但那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一樣貨品。再後來到了童家,住的是童家的屋子,吃的童家的飯,穿的童家的衣,她小心翼翼地活著,生怕哪一天會被趕出去。
現在這座院子雖然不大,雖然只是租來的,還是童家的產業,但至少,在這個院子裡,沒有人壓在她上頭。沒有楊玉鈿居高臨下的眼神,沒有薛雪的試探,沒有童徽的打量的眼神。她只需要照顧好兩個孩子,不讓童汝昀餓著凍著,不讓童悅悶著委屈著,就夠了。
綠宓跨過門檻,走進院子裡。她把東西安置好,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她走到前院的那塊空地前站住了,蹲下來,用手捏了捏土。土是鬆軟的,她很滿意,對著老劉說了幾句話,老劉便應聲出門了。
安頓下來之後,日子就過得很慢了。童汝昀天不亮就去崇正書院,晚上天黑了才回來。童悅白天在綠宓跟前認字。繡花。畫畫,或者在院子裡自己玩。綠宓呢?綠宓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院子中間曬太陽。
她在院子裡放了一把藤椅,椅子是她從豐鄔縣帶來的。每天上午,她同翠兒一起把衣裳洗了。晾了,把中午要做的菜洗好切好,然後就往藤椅上一坐,面朝南,閉著眼睛,讓太陽曬著。這會午時的太陽不烈,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薄的棉被,從頭頂暖到腳底。
童悅蹲在花圃邊上,拿著小鏟子挖土。她挖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了看綠宓,綠宓閉著眼睛,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綠姨娘。”童悅喊了一聲。綠宓沒有應。
“綠姨娘。”童悅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綠宓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著童悅,目光有些迷離,像是在很遠的地方還沒回來。
“怎麼了?”
童悅放下小鏟子,走到藤椅旁邊,歪著腦袋看著綠宓。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的,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認真。“姨娘,你為什麼每天都要曬太陽?”
綠宓愣了一下。她看著童悅的臉,忽然笑了,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怕冷?”童悅問,她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最合理。“姨娘是不是老家在很冷的地方,所以特別怕冷,特別愛曬太陽?”
綠宓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她伸出手,把童悅拉到跟前,用手帕擦了擦童悅臉上的泥印子。童悅乖乖地站著不動,等她擦完了,又問了一句:“姨娘,你老家在哪裡?你從來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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