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汝昀抬眼一看,面前站著兩個半大的小子,個頭差不多高,年紀也相仿,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一個面色蠟黃,嘴唇乾裂,一雙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像是餓極了的貓崽子見了魚;另一個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衣領處露出的脖子細得像根柴棍,低著頭不說話。
“這兩個孩子都是族裡旁支的,沒了雙親,願意跟著你讀書。”族叔在旁邊低聲介紹起來,聲音不大,像是怕驚著誰似的。
“這個黃一點的是汝棟,他爹前年上山採藥的時候摔斷了腿,躺了半年沒治好,去年春上沒了。他娘原本身子就弱,男人一死,家裡活又重,一累一餓,今年開春也走了。家裡就剩他一個,二叔公做主,族裡養著。”
族叔看童汝昀沒有反應,又趕緊補充道:“這孩子識字,他爹在世時送他讀過兩年私塾,後來家裡敗了就停了。”
童汝昀看向童汝棟,童汝棟也不躲,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裡說不清楚是什麼。
族叔又指了指旁邊瘦得脫相的那個:“這個是汝橋,說起來......比汝棟還難些。”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打落了地娘就沒了,他爹還算勤勞,前幾年咱們族裡和另一個姓爭地的事情,他爹被對面的人一鋤頭挖到了腦袋上,族裡盡力救了,人活下來,但神智沒了,和兩歲娃娃沒有什麼區別,家裡就靠汝橋操持呢,去年冬天,他爹見汝橋天黑了還沒回來,喊叫著去找,在水灘裡淹死了,那水灘淺的很,不知道怎麼的就淹死了......”
族叔說著,童汝橋的淚水流著,整個屋裡的人都感慨唏噓,族叔又說道:“族裡也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他送過來。二叔公說了,這孩子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老實本分,能吃苦,端茶倒水跑腿的活都能幹。”
等族叔說完,正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楊玉鈿甚至用帕子抹起了淚。童徽坐在椅子上,沒有說話,等著童汝昀做決定。
童汝昀看看童汝棟,又看看童汝橋。他在心裡嘆了口氣,哪個他都選不出來。
這不是挑書童,這是在挑誰的命更好一些。可這兩個孩子的命,分明是一家比一家苦,一個比一個難。
他轉過頭,看向童徽。
“爹,”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能不能......兩個都留下?”
童汝昀很少提條件,特別是對童徽。如今他難得開了這個口,童徽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他看著童汝昀的眼睛,看到了那裡面的認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行。”童徽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就都留下吧。”
童汝昀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明顯,但童徽看見了。
族叔聽說了,也都鬆了口氣。兩個孩子都有了去處,不用再擠佔族裡的接濟份額,各自家裡的負擔也輕了。更重要的是,童徽這個縣令留下了這兩個孩子,以後這兩孩子也能有個不錯的前程。
當初二叔讓他帶著兩個孩子時,他還覺得不妥,二叔卻說:“你去吧,汝昀心軟。”沒想到兩個真就都留下了。
童徽讓人在童汝昀的院子旁邊收拾了兩間廂房,又支了銀子給兩人各做了兩身衣裳,買了鞋襪,就算是安頓下來了。
童汝棟住進來第一天就把自己的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被子疊得方方正正,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連桌上的茶碗都擺成了一條直線。他識字,腦子也活,童汝昀看書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磨墨,童汝昀書看到哪裡,他都記下來。
童汝橋則沉默得多,走路總是貼著牆根,進門出門都輕手輕腳的,像只怕驚動了人。但他眼裡有活,哪裡髒了掃哪裡,茶涼了就去換熱的,童汝昀晚上看書看到多晚,他就守在門外多晚,不催不勸,像根鐵柱一樣。
翠兒私下裡跟綠宓說:“姨娘,這兩個小的一來,我都快沒活幹了。”
綠宓笑了一下沒接話,苦命人有個好歸宿,她心裡也高興著呢。
可楊玉鈿不這麼想。
“原本只要一個書童,現在倒好,一口氣養兩個。”楊玉鈿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多一個人,就要多一份月錢,多一份衣裳鞋襪,多一份吃穿用度。這府裡的銀子,難道是大風颳來的?”
春蘭不敢接話,垂著頭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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