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正面交鋒周策拿著那瓶菊花酒出了門，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在小跑。他穿過巷子，拐上大街，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花的。賣糕的。賣香燭紙馬的，沿街排了一溜，吆喝聲此起彼伏。他繞過人群，朝著玉射山的方向走去，步子越來越快，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奔跑。
他不能不快。他怕自己一慢下來，就沒有勇氣了。
玉射山在營水縣城東，山不高，但林木蔥鬱，是登高的好去處。每年的重陽大典都在這裡舉行，今年也不例外。周策趕到山腳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山頂上攢動的人影，烏壓壓的一片，衣冠楚楚，都是營水縣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手裡的酒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山路不陡，青石板鋪的臺階，兩旁種滿了楓樹，葉子剛剛開始泛紅，風一吹，沙沙地響，他的心也就隨之沙沙地響。
山頂上，童徽正站在祭臺前，手裡端著一杯酒，面對著滿山計程車紳，說著些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吉祥話。童汝昀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穿著一件新做的寶藍色袍子，腰背挺得直直的，面容沉靜，目光平視前方。
周圍站著縣丞。主簿。教諭，還有各鄉的舉人秀才。地主鄉紳。糧商。布商，烏泱泱的有上百號人，個個衣冠楚楚，表情肅穆。
童徽說完了吉祥話，舉起酒杯，正準備與眾人同飲。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響了起來，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劃開了山頂上那片祥和的氛圍。
“父親！您忘記帶這瓶酒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童徽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杯裡的酒晃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祭臺的桌案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一轉身，看見周策的那張臉，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難看。不是憤怒，是那種被人當眾架在火上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堪。
周策站在人群后面，手裡舉著那瓶菊花酒，月白色的袍子在秋風中微微飄動，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
他迎上童徽的目光，沒有躲閃，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倔強的坦然。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做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但他還是來了，還是喊了那一聲“父親”。
周圍安靜了片刻。那些士紳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他們當然聽說過童知縣家裡的事，這些事在營水縣的官場圈子裡早就不是秘密了，剛聽到的時，有很多人私下裡說童徽真是不清醒，居然娶了這樣的女人，只是沒有人當著童徽的面提起過。
如今這個姓周的孩子，當著這幾十號人的面，叫了童徽一聲“父親”。這就把那些只能在私底下說說的閒話，一下子擺到了檯面上。
童汝昀站在童徽身後，看著周策，心裡頭忽然生出一種感覺，“蠢貨”他心裡暗暗道。
周策太急了，急得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不管不顧地往上攀，連浮木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都不管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童徽下不來臺。童徽這個人最在乎的就是臉面，你當眾撕了他的臉面，他不會給你好果子吃的。
童徽沉默了能有兩個呼吸那麼長。那沉默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山頂上的風嗚嗚地吹著，吹得祭臺上的香燭火焰忽明忽暗，吹得眾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來得突然，像是一朵花忽然綻開，開得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它到底是什麼顏色。他端著酒杯，朝周策走了兩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溫和得不像是在跟一個讓他難堪的人說話。
“這是我一位家鄉故友的兒子。可惜故友幾年前早逝，這孩子接手了父親的生意，年紀雖小，卻撐起了一片家業，著實不易。這次我內弟前來探望，這孩子剛好也來營水縣做生意，便搭伴一起來了，順道來看看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周策手裡的酒瓶上，那目光溫和。慈愛，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傷。
“策兒，你是不是又想你父親了？每逢佳節倍思親，也是難免的事情。”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眼睛也溼潤了幾分，“你父親在天之靈，看到你如今這般出息，也會欣慰的。”
周策舉著酒瓶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人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他的臉色從微紅變成潮紅，又變成了蒼白，又從蒼白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是被人當眾剝光了衣服，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瞬間被撕得乾乾淨淨。
童汝昀走上前一步，站在童徽身側，看著周策，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是啊，周兄。周叔雖然去了，你也莫要太傷感。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你如今把周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周叔在天有靈，定會為你驕傲的。陷入愁傷難以自拔，反倒辜負了周叔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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