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橋和汝棟這時候才明白過來，童汝昀為何突然想要吃石榴，汝橋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還好，我買到了。他們都不說話，默默的陪著童汝昀。
“你們沒見過我娘，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少爺，我見過。”汝橋突然說道，“我爹出事頭一年，太太回家給二叔公做壽，聽別人說了我家的事，她把我抱在懷裡好一會，安慰我，還給鄰居嬸子留了銀錢，讓嬸子做飯的時候，做我和我爹一份，我沒見過娘，就感覺太太像我娘一樣......”
汝橋說完，童汝昀已經淚流滿面了，他讓汝橋講的再細一些，所有的細節他都想知道。
汝橋講著，童汝昀拿起一個石榴慢慢剝開吃，他好像，終於過了自己的十歲。
而另一邊，主簿回到家後，迫不及待的想要將今天縣衙後院發生的事情告訴高太太。
他推門進去時，高太太正坐在梳妝檯前卸妝，對著銅鏡一根一根地拔簪子，卸釵環，和之前的每一天沒有任何區別。
主簿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她把最後一根釵子卸下來放在桌上，散開頭髮，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
他習慣性的將兩手放在高太太的肩膀上，給她輕輕的捏起肩來，一邊捏一邊說道：
“今天縣衙那邊出了樁事，有趣的緊，你想不想聽？”
高太太沒有接話，低著頭繼續梳頭，梳子從發頂劃到髮尾，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主簿皺了皺眉。他太瞭解自己的妻子了，高太太是個愛說話的人，不僅愛說話，還愛打聽，什麼家長裡短。官場秘聞，只要讓她聽見一耳朵，她能追著你問半天。今天他說“出了樁有趣的事”，她居然連問都沒問一句，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重陽大典上，周家那個孩子，就是縣令太太之前生的那個兒子，居然當著全縣士紳的面，叫了縣尊一聲父親。你是沒見到當時縣尊那個臉色呀......”主簿又開了口，目光落在高太太的背上。
高太太的手頓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短，短得幾乎看不出來，然後繼續梳頭。梳子從發頂劃到髮尾，一下，又一下。
主簿盯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寶兒，”主簿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隨意的。閒聊的語氣，而是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緊張，“縣令太太想出來的那個餿主意，不會和你有什麼關係吧？”
高太太的手徹底停了。梳子停在半空中，懸在那裡。
但她沒有回頭，很快便把梳子放在桌上，拿起一塊帕子，對著鏡子慢慢地擦臉。動作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但高主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帕子在臉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皮膚都泛紅了還沒有停。
“寶兒，你說話！”主簿一步跨過去，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梳妝檯前轉過來，面朝著自己。高太太被他抓得生疼，眉頭皺了起來，嘴一癟，竟然開始撒嬌了：“你弄疼我了，你鬆手。”
主簿沒有鬆手，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這事到底和你有什麼關係，趕緊說。”
高太太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焦慮。緊張和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她之前在丈夫的臉上沒見過這種表情。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要不要說。
隨即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掙開他的手，趴在梳妝檯上，哭了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是說了幾句話，又不是我讓她去做的，她要做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接著便哭著把那天在正房裡跟楊玉鈿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主簿聽完，整個人僵在了那裡。他看著趴在梳妝檯上哭成一團的妻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瘋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沒事摻和人家這個幹什麼？那是縣尊的家事，你一個主簿太太，你......”他氣得說不下去了，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又走回來，指著高太太的手都在發抖。
“都是我把你給慣的了。慣的你沒有腦子，不知所謂了。”主簿氣的指的高太太不停的埋怨。
高太太抬起頭來，用帕子擦了擦眼淚，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一半，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可憐巴巴的。她看著丈夫那張氣得鐵青的臉，忽然也不哭了。
“你知道什麼？”她放下帕子，很是生氣的說道，“年初的時候，家裡運作得差不多了，我兄長馬上就可以來營水縣做知縣的。他來了，咱們就能去蘇州錦華縣了，你也能升一級，做個縣丞，結果呢？被姓童的截了胡。他憑什麼？他一個從窮鄉僻壤調過來的土包子，憑什麼搶了我兄長的位置？還有他那個太太，我看著就不喜歡，肚子裡沒有多少墨水還裝大家閨秀，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我就是想讓她吃點苦頭，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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