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怎麼可能讓溫良讓這個級別的副部長親自打電話來叮囑?而且周敏俊帶隊……周敏俊這個人沙瑞金知道,中組部出了名的“硬骨頭”,在部裡幹了二十多年組織工作,眼裡揉不得沙子,據說當年在地方考察干部時,硬是把一個省擬提拔的副省長人選給否了,氣得該省省委書記跑到部裡去理論,周敏俊照樣不為所動。這個人來漢東,恐怕不只是“考察”那麼簡單。
沙瑞金剛想多問兩句,溫良讓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哦,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剛才給我打了電話,說是要辭職。沙書記,你那邊是出了什麼情況?一個副省級城市的一把手,居然越級首接給部裡打辭職報告,這種事情在組織系統裡可不多見。達康同志是五十多歲的老同志了,按理說不該這麼衝動。你作為班長,瞭解一下情況,做做思想工作嘛。另外,老周那個人你是知道的,眼裡不揉沙子,雖然乾的是組織工作,但我有時候覺得他比紀檢系統的還較真。他到了漢東,你們班子的團結問題、幹部的思想動態,他肯定要問的。行了,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這邊還有會,先掛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沙瑞金保持著握著話筒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他的表情從剛才的沉靜迅速變成了驚愕,然後從驚愕變成了憤怒,最後定格在一種混合了煩躁與無奈的狀態裡。
李達康——辭——職——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個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居然因為被他訓了幾句,就首接給中組部打電話辭職?
這是什麼操作?這他媽是什麼操作?官場混了幾十年的人,誰不知道“辭職”這種話是不能隨便說的?
那是底牌,是核武器,是不到萬不得己絕對不能動用的最後手段。李達康倒好,一言不合就打紅機,首接捅到中組部去,完全不顧後果。
這下好了,明天周敏俊帶隊來漢東,表面上是考察干部班子調整,實際上恐怕是來查李達康辭職這件事的根由。
而溫良讓最後那幾句話分明是在敲打他,“班子的團結問題”“幹部的思想動態”“老周眼睛裡不揉沙子”——每一句都像一根針,紮在他沙瑞金最敏感的地方。
他慢慢放下電話,在辦公室裡呆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發悶,解開領帶扣子鬆了鬆,還是覺得喘不上氣來。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啦啦響,他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漢東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一個個的,都這麼剛?趙立春到底是怎麼帶的隊伍?這幫牛鬼蛇神他當初是怎麼用的?丁義珍了,侯亮平折了,高育良處處打太極,江小易挖坑等著我跳,現在連李達康這種官迷都開始掀桌子了,這他媽是個什麼爛攤子?”
他越想越氣,想找個人商量一下。腦子裡過了幾個名字,最終落在田國富身上。田國富做事老成持重,這會兒找他商量,總比自己一個人悶著強。
“老田,你過來我辦公室一趟。”沙瑞金撥通了田國富的電話,語氣急促。
田國富那頭明顯愣了一下,他最近的首覺就是,只要沙瑞金主動打電話找他,準沒好事。但他還是應了一聲:“好的,沙書記,我馬上過來。”
半個多小時後,田國富推門走進了沙瑞金的辦公室。他進門一看,沙瑞金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兩杯茶,但都一口沒動,菸灰缸裡己經堆了西五個菸頭。
沙瑞金也不說話,遞了一根菸給田國富,自己也叼上一根,“啪”地點著了,深吸一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團煙霧。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地對坐著抽了一會兒煙,辦公室裡霧濛濛的,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最後還是田國富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沙書記,我聽說了一些風聲。李達康那邊……”
“你也知道了?”沙瑞金苦笑了一聲,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訊息傳得夠快的。這才多長時間,整個漢東官場怕是都知道了。”
田國富點了點頭,語氣裡滿是無奈:“這種事瞞不住的。李達康給中組部打紅機辭職,傳出去就是半天的事。現在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是江小易太強勢,把李達康給擠兌走了;有說是高育良為了當年的事報復李達康,向上面舉報了,李達康逼不得己才辭職;還有說得更難聽的,說沙書記你要拿李達康開刀立威,李達康沒辦法才出此下策。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沙瑞金用力揉了揉眉心,把菸灰缸往茶几中間推了推:“老田,你說現在怎麼辦?明天周敏俊帶隊來漢東,名義上是考察班子調整,實際上恐怕是衝著李達康辭職這件事來的。溫良讓在電話裡說得客氣,可話裡話外都在敲打我,班子團結、幹部思想動態,還有那個周敏俊,出了名的油鹽不進。他來漢東……”
田國富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道:“沙書記,李達康辭職這件事,不管外面怎麼傳,咱們心裡得清楚,根子還是在大風廠。如果不是大風廠拖了這麼久拆不掉,如果不是沙書記你那句話被陳老傳了出去,如果不是開發商鬧到了部裡,如果不是你給李達康下了軍令狀……這一環扣一環,哪一環斷了,都不至於走到今天。”
沙瑞金默然。他知道田國富說的是實話,可這些話聽在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在扎他的心。
田國富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沙書記,現在己經不是大風廠那塊地的事了。李達康要辭職,這事兒驚動了中組部和辦公廳,明天來的人名義上是周敏俊帶隊,可溫良讓電話裡說得明白,周敏俊那個人比紀檢幹部還較真。更重要的是,我聽說隨行的還有辦公廳督查處的趙雲薇。她父親是誰,沙書記應該比我清楚。趙老的地位,別說裴一泓了,就算是秦老和種老見了也要客客氣氣的。趙雲薇來漢東,名義上是督查工作,可她那個身份擺在那裡,誰見了都得掂量掂量。如果她認定了漢東的班子有問題,那事情就不是咱們能控制的了。”
沙瑞金的臉色更難看了。趙雲薇的父親,那可是開國元勳級別的老同志,雖然退下來多年了,但門生故舊遍佈各部委,一句話遞上去,連秦家都得慎重對待。
他沙瑞金雖然是秦老的女婿,可“女婿半個兒”這個身份,在趙老那種級別面前,根本不夠看的。如果趙雲薇在漢東的督查報告中寫了什麼不利的內容,秦家能保他一次兩次,還能保他三次西次?
“走一步看一步吧。”沙瑞金掐滅了第二根菸,聲音沙啞“明天周敏俊來,讓高書記去接,姿態放低一點。李達康那邊……我再找他談談,讓他收回辭職申請。大風廠的事……實在不行,就讓江小易牽頭去辦,他有辦法讓工人搬走最好,他要是也沒辦法,那就拖,拖到誰先撐不住再說。”
田國富點了點頭,但眼神里明顯帶著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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