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沉默了。他想起今天常委會上,江小易對自己雖然態度強硬,但一首沒有說太過分的話。
不像對田國富那樣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現在想想,江小易對自己,多少還是留了幾分餘地的。
“爸,那這次的事……”沙瑞金試探著問。
“想處分他?你就不用想了,不可能。”秦老的語氣很肯定,“就論放在桌面上的那些事,你今天不佔理。你是省委書記又能怎麼樣?對別人你可以施加壓力、可以搞搞平衡、可以讓下面的人去敲打敲打。你沒有理,那也是有理,因為你是書記。可是對待江小易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公平是建立在實力相當的基礎上的。你跟一個普通幹部談公平,那是你給他面子。你跟江小易談公平,那是你必須遵守的規則。他的背後是裴一泓,裴一泓的背後是胡派。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怕他,而是要你知道,你可以跟江小易鬥,但不能不講規矩。你跟他講規矩,他也會跟你講規矩。你跟他耍手段,他也會跟你耍手段。而且憑心而論,在今天這種場合,你耍手段耍得過他嗎?”
沙瑞金苦笑。耍得過嗎?今天常委會上,他被江小易拿捏得死死的。人家說理有據,人家講法有憑,人家甚至連退路都想好了,保護性約束、批評教育、遣送回家,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他想了半天,愣是沒找到可以反擊的地方。
“爸,我知道了。我會找機會和他握手言和的。”
“沒必要。”秦老說得很乾脆,“裴一泓算是老胡頭的接班人,我和老胡從年輕的時候就不對付,這是歷史原因,不是個人恩怨。你和江小易的關係,你自己把握吧。不用刻意去拉攏,也不用刻意去疏遠。正常做事,正常相處就行了。”
“他有問題,你也不用留手,該批評批評,該處理處理。但記住一點,鬥而不破才是關鍵。你可以跟他鬥,但不要鬥到撕破臉、鬥到你死我活。你們倆都在漢東,都在一條船上,船翻了誰都不好過。”
秦老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要記住,你去漢東的任務,不是跟江小易鬥爭。你的任務是處理趙立春的遺留問題,是把漢東的政治生態清理乾淨。江小易不是你的敵人,他對你沒有惡意,至少目前沒有。你的敵人是那些你還沒挖出來的人,不是跟你一起開常委會的同僚。”
沙瑞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爸,我知道了。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瑞金,你記住一句話。”秦老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你這個一號,是裁判。足球場上,前鋒犯規會被紅牌罰下,後衛犯規會被紅牌罰下,連守門員犯規都會被紅牌罰下。你見過哪個裁判被罰下的?就算他吹黑哨,要處理他,也要等球賽結束之後在處理。”
沙瑞金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露出一個笑容。岳父說得對,他是省委書記,他是裁判,不是運動員。
他今天之所以覺得憋屈,是因為他不自覺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運動員,跟江小易在場上一對一地肉搏。但他不是運動員,他是裁判。
裁判不需要進球,只需要保證比賽公平就行了。
“多謝爸的指點,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沙瑞金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底氣,少了幾分頹喪。
“行了,那就這樣吧。陳岩石的事你別操心了,我讓人去處理。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別老熬夜,你那個胃病,一熬夜就犯。”
“知道了,爸。您也保重身體。”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沙瑞金把手機放在桌上,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各種念頭。
江小易,你小子背景不小啊。
沙瑞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不過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一個西十歲的副省級城市代市長,放在全國都是年輕有為的,要說背後沒人,那才奇怪。
他自己不也是靠秦老的關係才有今天的嗎?在這個行當裡混,光有能力是不夠的,還得有人賞識你、提拔你、在你背後替你撐腰。這是規矩,也是現實。
沙瑞金最擔心的,是不知道對手的底牌。現在知道了,反而心裡踏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