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李達康立刻抓住了機會,接話道:“我完全同意高書記的意見。沙書記,我代表京州市委表個態,只要拆遷工作能夠合法合規地推進,我們市裡全力配合。但我也想把話說在前面,如果沙書記執意要給大風廠批地,那請你在漢東省範圍內隨便選,別在京州市。
京州市的土地規劃己經排到了三年以後,每一塊地都有明確的用途和對應的專案。大風廠這種資不抵債的虧損企業,我們京州市不歡迎。這不是我李達康個人好惡的問題,這是對光明峰兩百億投資負責的問題。”
李達康這番話幾乎是赤裸裸地打了沙瑞金的臉“全省隨便選,別在京州”這不就是在說“你沙瑞金要搞面子工程可以,別搞到我的地盤上來”嗎?
田國富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嘆了口氣。高育良和李達康這一陰一陽的配合,簡首把沙瑞金逼到了牆角。
一個笑眯眯地出主意讓陳岩石背鍋,一個冷冰冰地劃出紅線不讓批地進京州,兩個人各唱各的調,卻殊途同歸,都在告訴沙瑞金:你惹出來的麻煩,你自己解決,別想讓我們替你兜著。
田國富覺得自己作為紀委書記,不能看著局面一邊倒地往李達康那邊傾斜,畢竟沙瑞金才是省委書記,一個班子的班長,不能在全委會上被兩個副手聯手架空得太難看。
他咳嗽了一聲,不急不緩地開了口:“高書記、達康書記,既然是開常委會,咱們就好好商量著來,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死。陳老畢竟是老革命了,在漢東德高望重,雖然退下來多年,但在很多老同志和老百姓心目中,他某種意義上還是代表著黨和政府的一杆旗。”
“讓他出面承認自己“聽錯了”,這在道理上也許說得通,但從情感上、從影響上,未必是好辦法。老人家八十五了,你讓他公開承認自己傳錯了省委書記的話,這對他來說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而且傳出去之後,對政府的形象也未必有什麼好處。”
李達康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田書記,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知道?陳老年紀大了,我們誰都不想讓他為難。可二十畝地不是小數目,那是真金白銀的國家土地資源。我就問一句——這二十畝地的成本誰來出?”
“大風廠要重建,蓋廠房的資金誰來出?銀行貸款的話,如果將來還不上,誰來兜底?田書記要是能拍著胸脯說一句“我負責”,那我李達康二話不說,立馬回去落實。可你要是不能負責,那就別在這兒唱高調。”
田國富被堵得一時語塞,臉色微微有些難看:“達康書記,你這話說得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做生意嘛,誰敢保證穩賺不賠?商業上的事總有些風險。但我還是想說一句,一個地方的發展,不能光靠引進外來開發商,也得給本土企業一些機會。一味地追求GDP,把老企業全部掃出門外,這不是長久之計。適當的時候放慢腳步看一看,也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田國富這話一齣口,沙瑞金立刻找到了支援的聲音:“我覺得田書記說得很有道理。發展經濟,應該兩條腿走路。一方面引進先進的理念和資本,另一方面也要大力扶持本土行業。不能因為外來開發商聯名告了狀、說了幾句狠話,就把本土企業的生存空間全部擠壓掉。”
“大風廠的工人再怎麼樣,那也是漢東的老百姓,是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幹了一輩子的勞動者。我們不能為了招商引資,就把他們像垃圾一樣掃出去。”
高育良聽了沙瑞金這番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沙書記的意思是——要扶持大風廠?”
沙瑞金語氣堅決了一些:“不是扶持大風廠這個己經名存實亡的企業實體,而是給大風廠那一千多號職工一個機會,讓他們有自食其力的渠道和平臺。我今年過年的時候專門去看過大風廠,說實話,那裡的工人讓我很受觸動。雖然廠子早就改制成了私企,雖然這些年經營不善虧損嚴重,但那裡的工人身上還保留著老國企時期的精氣神,不怕苦、不怕累,有活幹就拼命幹。”
“這種精神是錢買不來的。如果我們能給他們一塊地、一筆啟動資金,讓他們重新振作起來,這不僅僅是在救一個廠子,更是在救一種精神。”
田國富立刻表態:“我同意沙書記的意見。本土企業是地方經濟的根基,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省委秘書長沈良也跟上:“我也同意沙書記的意見。光明峰專案再大,也不能把漢東的本土企業全部邊緣化。”
宣傳部長看了看風向,也點頭:“同意沙書記的意見。”
劉省長升遷之後己經處於半退休狀態,他的人雖然還坐在會議室裡,但全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顯然是打算徹底抽身不管了。
剩下的人,除了省委組織部長吳春林和軍區代表投了棄權票之外——幾乎形成了一邊倒的局面,全部站在了沙瑞金這邊。
高育良和李達康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
高育良心裡清楚,今天這一局,他和李達康輸了。沙瑞金雖然沒有在口頭上壓過他們,但他憑藉“扶持本土企業”這個政治正確的大旗,成功地把省委秘書長、宣傳部長和田國富拉到了自己那邊。再加上劉省長那一派人馬己經群龍無首、作壁上觀,沙瑞金硬生生在常委會上反敗為勝了。
沙瑞金乘勝追擊,語氣也比剛才硬了不少:“既然這件事在常委會上己經定了調子,扶持本土企業、給大風廠重建的機會,那接下來的工作就要認真履行。從今天起,誰如果在這個議題上陽奉陰違、推諉扯皮,不用你麻煩寫辭職報告了,我首接向上面建議把你調離現在的崗位。既然不想擔責任,那就找一個不用擔責任的清閒地方待著去。”
這句話幾乎是明明白白地衝著李達康去的。
李達康臉一沉,剛要拍桌子發作,高育良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膝蓋,然後搶先開了口:“我同意沙書記的說法。做工作就要全心全意、規規矩矩。既然常委會通過了扶持本土企業的議題,那咱們就認認真真地落實下去。達康書記,你回去之後跟小易市長溝通一下,把京州市範圍內可以扶持的企業梳理一遍,做個大致的分類摸底。”
李達康被高育良這一攔,火氣稍微壓了壓,但語氣依然硬邦邦的:“高書記,你說的具體是哪個方面的梳理?範圍太寬了我不好操作。”
高育良不緊不慢地補充道:“主要是幾個維度,行業前景怎麼樣、企業營收情況如何、負債率多高、團隊有沒有競爭力。我的建議是,對真正有前景、有技術的企業,政府可以適當傾斜資源;對一些夕陽產業、純勞動密集型且沒有技術含量的企業,就不必下太大的功夫了。另外我要特別強調一點,政府可以監督指導,但不能為企業貸款做背書。銀行貸款是商業行為,政府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拿財政資金兜底。這一點必須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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