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路被這一句話堵得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句:“何常務,我知道錯了,我……我當時也是一時糊塗。”
何開來嗤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老胡,你到現在還沒看明白這裡面的厲害關係。你以為就只是一個病歷的事?你以為江小易這麼大動干戈是為了一個裝病不出院的拆遷辦主任?你腦子是不是秀逗了?”
胡思路被何開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站在辦公桌前面手足無措,像個小學生在被校長訓話。
何開來見他這副模樣,到底還是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一些,但語氣裡的決絕一點沒少:“我實話跟你說,老胡,五天前你第一次找我的時候,我就給老領導打了電話。老領導聽了你的情況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退一步海闊天空”。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老領導在漢東干了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都束手無策了,你覺得我一個小小的常務能有什麼辦法?”
胡思路的眼睛一下子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絕望的顫抖:“何常務,至於嗎?我不就是幫陳海一把嗎?頂多算是給人行了方便……”
何開來把茶杯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打斷了胡思路的話:“你呀,還是沒看出這裡頭的門道。你以為江小易在乎的是你幫不幫陳海?他在乎的是的態度,或者說是我的態度,甚至是整個省府的態度。”
胡思路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何常務,我沒有插手地方事務的意思!頂多算是……。這年頭,誰還有用不到誰的時候?我賣個好,這不是正常的規矩嗎?”
何開來冷笑了一聲,手指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頓地說:“老胡,我看你是真的管教育管傻了。收起你那套人情世故,你在這種節骨眼上跑去巴結沙瑞金,你想幹什麼?”
胡思路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子,他拿袖子擦了擦,聲音己經低得幾乎聽不見了:“何常務,我可沒那個意思。當時就想著……就想著意思意思,表個姿態,也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何開來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胸前,目光沉沉的,帶著一種看透了的疲憊:“行了。你怎麼想的,我不想去猜,也懶得管。但江市長的看法很清楚,你覺得自己是在和稀泥,可人家不這麼看。現在的漢東,可不是讓你左右逢源的地方。”
胡思路徹底慌了,繞過辦公桌就要往何開來面前湊,聲音裡帶著最後的懇求:“何常務,我知道錯了!你拉我一把!你在漢東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路子廣,你幫我找個人說和說和,我親自去給江市長賠禮道歉,他要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何開來伸手擋住了他靠近的身子,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最後一絲作為老同事的善意:“老胡,還是那句話,退一步海闊天空,自己退了吧。體體面面地走,要是讓人家把你弄下來,到時候翻出來的可就不止這幾件事了,你心裡比我清楚。”
胡思路還想說什麼,何開來擺擺手打斷了他:“你也不用想著去找人說和。你得罪的是江小易,整個漢東不可能有人幫你。高育良是江小易的老師,祁同偉跟江小易私交甚篤,你去找他們任何一個都是自取其辱。”
“沙書記那邊更別指望,因為李達康的事兒,他現在自顧不暇,為了你一個胡思路去跟江小易撕破臉?而且錢院長是田書記的人帶走的。認命吧。”
胡思路失魂落魄地離開了何開來的辦公室。他走出大樓的時候,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深秋的風吹在他臉上,他竟感覺不到涼意。
他站在臺階上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何開來那句“自己退了吧”反反覆覆地迴盪。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寫了半宿的報告,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寫到天快亮的時候才收筆。
第二天一早,他頂著兩個黑眼圈、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自己打車去了田國富的辦公室。
田國富見到胡思路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默默給他倒了杯茶,聽他把來意說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老胡,你這個決定……是對的。”
胡思路坐在田國富對面,捧著那杯熱茶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田書記,我該交代的,都寫在這份報告裡了。您看看,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全力配合。”
他說完把厚厚一沓手寫的材料推到田國富面前。
胡思路的處理結果下來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快。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就是讓他混幾年等著退休養老。
訊息傳開之後,不少人悄悄鬆了口氣,胡思路安全落地,火就燒不到他們身上來了。
這件事讓沙瑞金心裡堵得慌。他來漢東這大半年,最舒坦的日子就是劉省長調走之後的這段真空期,整個省府群龍無首,他一把抓,說一不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有了李達康的這件事,難受了沙瑞金好幾天,可讓沙瑞金更難受的是新省長要來了,等於不能這麼放手了。
沙瑞金想到往後會上的局面,心裡就跟塞了一團溼棉花似的喘不上氣來。
沙瑞金難受,江小易這頭可是春風得意。會開完之後,他那“代”字正式摘掉了,檔案一下來,江小易就成了正兒八經的京州市市長,手裡攥著省會城市的行政大權,同時還兼著副省長的職務,分管教育和衛生兩個大領域。
這份權柄在漢東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一個西十出頭的幹部,剛脫了“代”字沒兩天,就跨進了省府的大門,這步子邁得讓人看著眼紅卻又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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