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孫國棟一聲冷笑打斷了:“好好說話?你管那叫好好說話?你無端指責我收了趙瑞龍的好處!就因為我和你的意見不同,你就要讓田國富來查我!”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十五樓的風吹得他襯衫領子翻飛,他整個人坐在窄窄的窗臺上,兩隻手抓著窗框邊緣,青筋暴起。
“我告訴你沙瑞金,我不怕查!我一輩子清清白白,沒拿過不該拿的一分錢,沒批過不該批的一塊地!但我的尊嚴不允許你隨隨便便拿“查一查”來威脅我!”
孫國棟的聲調又拔高了幾分,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壓在胸口的全部怨氣一次噴出來,“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了,我就是要反對你的決定!李達康說得沒錯,你就是獨裁,你就是一言堂!你要搞霸權主義!”
“霸權主義”這西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會議室裡,在場的幾個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不同程度的震驚。
雖然大家不知道沙瑞金和孫國棟單獨談話時具體說了什麼,但從孫國棟這些話裡己經能拼湊出大概,沙瑞金用“讓紀委查你”來壓人,孫國棟首接掀了桌子。
田國富的臉色尤其難看,他莫名其妙就被捲了進來,成了沙瑞金威脅孫國棟的工具,現在孫國棟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名字喊了出來,他心裡那點怨氣翻湧了好幾下才壓住。
沙瑞金心裡“臥槽”了一聲,孫國棟這張嘴實在是太要命了。
“霸權主義”這帽子要是真讓他喊出去傳開了,他沙瑞金在漢東還怎麼幹?
可他現在不敢衝上去拉人,也不敢用重話訓斥,只能後退半步,雙手舉在胸前做著安撫的姿態,聲音軟了下來:“孫書記,咱們有事好商量。既然你覺得常委會的議題透過程式有問題,那咱們可以重新討論,重新研究方案,沒必要走到這一步。你下來,下來咱們關起門慢慢說。”
孫國棟坐在窗臺上,風吹得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樓下橙色氣墊的充氣聲嗡嗡地傳上來。
他低頭瞥了一眼那個距離他十五層樓高、看起來只有巴掌大的圓墊,然後又抬起頭來,目光首首地盯著沙瑞金,嘴角扯出一個帶著絕望意味的冷笑:“重新討論?你當我三歲小孩?你沙瑞金什麼時候跟人“商量”過?從來都是你說了算。我告訴你,你別想給我扣帽子!我不吃你那一套!今天我既然爬上來了,就沒打算好好下去!”
他說到激動處,身子又往外探了一截,一隻腳懸在空中晃盪著。
然後他忽然仰頭朝天,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喊了一聲:“沙瑞金,我操你姥姥!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呂州人民不會放過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猛地從窗框上一鬆,整個人像一塊墜落的石頭一樣朝後翻了下去。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田國富的臉刷地白了,楊秘書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發出聲音,白景文驚叫了半聲又趕緊捂住嘴。
沙瑞金的腦子嗡地一聲徹底空白了,他下意識地往前衝了兩步撲到窗前,往下看去,樓下那個橙色的氣墊上,一個灰色的身影正仰面躺在上面,身體微微蜷曲著,似乎還有動彈的跡象。
高育良也擠到了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好在祁同偉反應得快,氣墊鋪好了。孫書記命應該是保住了。”
這話一齣口,辦公室裡像被抽掉了一塊壓頂的巨石,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有幾個人甚至不自覺地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尹長征是最先回過神來的那一個,他的臉色陰得能滴出水來,轉頭看著沙瑞金,語氣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怒意:“沙書記,今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孫國棟是省委常委,在你辦公室裡跳樓,你是不是要把咱們所有人都拉下水給你陪葬?”
這話像一把刀子首接扎進了沙瑞金的要害。辦公室裡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就連平時跟他走得最近的田國富,此時看著他的眼神里也帶著明顯的不滿和不信任。
田國富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那份沉默本身比任何指責都更有分量。
沙瑞金站在窗前,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一層,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來為自己辯解。
沉默了十幾秒之後,沙瑞金終於找回了一些省委書記的鎮定,他轉過身來面對眾人,語氣雖然還帶著餘悸但己經恢復了幾分條理:“這件事發生得太突然了,我也沒有料到孫書記會這麼激動。這樣吧,我先考慮一下該怎麼說、怎麼向上面彙報。孫書記是省委常委,這件事不可能壓住,我會如實向中組部報告情況。明天上午開一個民主生活會,我會就今天的事給大家一個解釋。”
高育良站了出來,語氣不卑不亢:“沙書記,這個民主生活會,是擴大範圍的還是僅限於班子成員?”
沙瑞金揉了揉疼得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透著疲憊:“副部以上吧。事情到了這一步,遮遮掩掩沒有任何意義。大家集思廣益,把這件事妥善地收尾,現在首要任務就是確保孫書記的安全。”
尹長征點了點頭,做了個臨場的安排:“也好。現在孫書記的傷情還不知道,高書記,你代表大家先去一趟醫院吧。低調一點,先不要驚動媒體。等有了確切的訊息再跟省裡通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