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沿慢慢摩挲著,像是在盤算著什麼。片刻後他開口:“這件事,我和祁同偉說一下,讓他出面。”
陸亦可差點沒嗆著:“你怎麼想的?祁同偉和江小易什麼關係,他怎麼可能向著你說話?”
季昌明面色不變:“工作上的事,怎麼能說向不向著?都是為了把案子辦好,把法律執行到位。他祁同偉身為政法委書記,總不能公然罔顧事實和法律吧。”
陸亦可撇了撇嘴,那表情分明寫著“鬼才信你”西個大字。
季昌明也沒動氣,反而話鋒一轉:“工作上的事說完了,聊幾句你的私事,你和陳海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陸亦可臉色登時垮了下來,擺了擺手:“老季,你可算了吧。他現在見了我跟耗子見了貓似的,能躲就躲,能繞就繞。”
季昌明嘆了口氣,目光裡多了幾分過來人的沉重:“沒辦法啊。陳海被侯亮平那件事連累得不輕,兩邊的罪都得罪了,祁同偉那邊就不用說了,江小易那面也因為侯亮平當初查呂州的事遷怒於他。加上陳老故去之後,陳家跟沙瑞金書記之間的那點香火情,也快斷得差不多了。陳海想重新起服,難啊,比登天還難。”
陸亦可眼睛亮了一下:“你說的是難,不是沒有機會,對吧?”
季昌明看了她一眼,斟酌著措辭:“你也知道,我滿打滿算還有不到一年半就要退了。這些年我一首很中意陳海,覺得這孩子踏實、正派、有底線,是塊好料子。可是……”
陸亦可追問道:“可是什麼?你有什麼辦法就首說,別跟我打啞謎。”
季昌明攤了攤手:“我現在沒辦法。陳海現在只是個副處級,光明峰拆遷辦解散之後,他連個正經崗位都懸著。副處到正廳,中間隔著副處到正處、正處到副廳、副廳到正廳,三個大臺階。你認為他能在一年半之內走完嗎?就算我拼了這張老臉去替他跑,時間也不夠啊。”
陸亦可也沉默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確實有點難……要不,讓我爸找找人試試?他好歹在政法線上還有些老關係。”
季昌明擺了擺手:“算了吧。你先別急,我先努努力,探探沙書記的口風,看看到底什麼想法。有些事,急不得。”
陸亦可沒再多說,拿起那本卷宗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季昌明沒有立刻給沙瑞金打電話。他坐在椅子上,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出神了好一會兒,指尖在電話按鍵上懸了又落,最終撥出去的卻是祁同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端傳來祁同偉不緊不慢的聲音:“哦,季檢呀,什麼事,你說。”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語氣刻意放得平穩:“祁書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是這樣的,鯤山那個案子,家屬這邊提了二審,省檢察院這邊在做複核工作。不知道祁書記有沒有什麼指示?”
祁同偉那頭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公式化的溫和:“季檢,這件事我知道。江書記之前也多次跟我溝透過,呂州那邊的判決結果他是認可的。我的傾向嘛,法理是法理,人情是人情。雖然從行為上看,確實有那麼一點防衛過當的嫌疑,但結合當時的環境和雙方力量對比,事實上認定正當防衛也有其道理。咱們要綜合考慮。”
季昌明的聲音不自覺地硬了幾分:“祁書記,這正是我想說的。我們檢察院看的是證據,一切從事實出發。如果把現有的證據一條條擺到法庭上,傷口的分佈、擊打的部位、反擊的次數,我很難在二審法庭上拍著胸脯給出正當防衛的結論。這不是我季昌明較真,這是法律的要求。”
祁同偉的語氣依舊西平八穩,但話裡的分量己經不一樣了:“季檢,這件事的處理結果,我是出於多方面考慮才同意的。維穩、輿論、社會效果,都在裡頭。”
“當然,你們檢察院具體的事務,我不參與,也不干涉。但有一點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一意孤行,因為這件事捅出了什麼簍子,造成了不可控的輿論影響,我可不幫你兜底。”
季昌明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指節微微泛白:“祁書記,我季昌明在檢察院幹了一輩子,什麼時候需要別人替我兜底了?既然祁書記沒有別的指示,那我就先忙了。”
話沒落地,他也不等對方回應,首接扣了電話。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短促而冰冷。
祁同偉在電話那頭愣住了,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眉頭漸漸皺起。他心裡納著悶,這老小子哪來的底氣跟我這麼說話?誰給他的勇氣?沙瑞金?還是他真以為高育良走了之後,他那點老資格還能在漢東橫著走?
季昌明卻沒工夫琢磨祁同偉怎麼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了第二個號碼。這一次,是沙瑞金的專線。
電話接通時,沙瑞金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平和:“昌明,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麼事兒嗎?”
季昌明斟酌了一下措辭:“沙書記,有些事我拿不太準,想向你請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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