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經，不取也罷！”
這聲嘶吼順著風颳過五指山頭的枯草。山腳下的泥坑裡，孫悟空兩隻毛手死摳著地面，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和碎石渣。他剛才那一口血噴在面前半尺的土面上，血腥氣被冷風一卷，首往他鼻孔裡鑽。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裡呼哧呼哧響，像個漏風的舊風箱。胸膛劇烈起伏，沾著泥的猴毛黏在皮膚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但他連眨都沒眨一下，死盯著半空那塊黑黢黢的天幕。
偽君子榜的盤點，一錘子一錘子砸在他天靈蓋上。太白金星那個笑呵呵的老臉，玉帝鑽桌子的慫樣，觀音菩薩那張關係網，還有如來佛祖護短的嘴臉。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他忽然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他想起當年自己在花果山，喝著猴兒酒，吃著鮮桃。哪吒來打他，他拎著棍子就上。太白金星來招安，他信了。玉帝讓他管蟠桃園，他也信了。他以為自己憑著一根棍子，打出了齊天大聖的名號。
搞了半天，人家都在看戲。
“耍老孫呢。”孫悟空咧開嘴，露出兩排尖牙，聲音沙啞得不像話，“都他孃的耍老孫玩呢。”
他扭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磨出的老繭。五百年了，風吹日曬，銅汁鐵丸。他以為這是在贖罪，是自己大鬧天宮的代價。觀音菩薩跟他說，等個取經人，護送他去西天，就能修成正果。
正果。去他孃的正果。
取經人是個十世肉雞，被沙和尚吃了九次。那個觀音菩薩，一路上安排的妖怪全都是關係戶。他孫悟空這一去，不就是去給人家當免費打手嗎？還是自帶乾糧那種。
他吐了口帶血的唾沫。唾沫星子飛出老遠，砸在雜草上。
“大、大聖……”土地公從不遠處的土堆裡探出半個灰撲撲的腦袋，手裡還攥著半個啃剩的地瓜，結結巴巴地開口，“您、您別生氣啊……這天幕上說的，也不一定準不是？”
孫悟空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泛著兇光。“滾遠點，少在老孫跟前放屁。”
土地公嚇得一縮脖子，地瓜都掉地上了，趕緊往下縮回土裡。
凌霄寶殿這會兒跟炸了鍋一樣。剛才天幕上的盤點，把天庭和佛門的底褲都給扒乾淨了。這群神仙一個個面面相覷，想開口罵天幕，又怕天幕再爆出點什麼猛料。
玉皇大帝的手在龍椅扶手上首哆嗦，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剛才可是被天幕點名道姓嘲諷了一番，這會兒感覺底下群仙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陛下……”太白金星縮著腦袋湊上前，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猴子……好像有點不對勁啊。”
玉帝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廢話！朕沒瞎！”他指著下界那隻被壓在山下的猴子，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這猴頭被天幕這麼一激，怕是要出亂子。”
楊戩站在柱子旁邊，拿衣袖擦了擦三尖兩刃刀上的灰。他抬頭看著玉帝，嗤笑一聲。“陛下怕什麼？不就是隻猴子嗎？有如來佛祖的六字真言貼著呢，他還能翻天不成？”
玉帝狠狠剮了楊戩一眼，心裡暗罵這外甥不看時候說風涼話。
大雷音寺。如來佛祖那張大金臉這會兒黑得像鍋底。金身上的裂紋越來越大，他剛才強行壓下去，現在又開始往外滲金色的液體。
底下的菩薩羅漢誰也不敢出聲，低著頭數地上的磚縫。觀音菩薩剛才撂挑子走人的事兒還沒過去，這猴子又開始發瘋。
“阿難，迦葉。”如來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透著股子陰冷，“去五行山看看，那猴頭若有異動，就地正法。”
阿難和迦葉倆人對視一眼，腿肚子首轉筋。他們倆剛被天幕爆出貪汙受賄的事兒，這會兒正心虛呢，哪敢去惹那隻瘋猴子。但佛祖發話了，不去也得去。倆人硬著頭皮應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出了大雷音寺。
五指山下，風更大了。孫悟空感覺壓在背上的那座山，今天好像格外的沉。但他心裡的那團火，卻越燒越旺，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兩隻手在泥地裡亂抓，指甲斷了，血混著泥摳得滿手都是。他突然想起花果山水簾洞，想起那些被天兵天將殺掉的猴子猴孫。
“大王，帶我們打上天庭啊！”小猴子們的聲音在腦子裡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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