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序靠在車座上，指尖在膝蓋上敲得越來越快。司機從後視鏡瞟了他好幾次，沒敢搭話，只是把車速穩在一百二十碼，高速路的隔離欄在窗外連成一片模糊的灰影。
三個小時後車停在航天八院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陳序推開車門跳下來，褲腿上還沾著高速上濺的泥點，檔案袋攥在手裡皺了個角。門口站崗的哨兵核對了他的證件，剛抬手放行，就看見院子裡衝出來個穿作訓服的男人，老遠就喊：“陳老師是吧？張總己經在實驗室等你了，測試資料都打出來放在桌上了。”
陳序點點頭，跟著那人往裡走。航天八院的院子很大，路兩旁種的白楊樹落了一地葉子，踩上去沙沙響。走了大概五分鐘，拐進一棟外牆刷著銀灰色塗料的獨棟樓，門口掛著“星載裝置實驗室”的牌子，旁邊還貼了張“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的告示。
進了門要先過風淋室，吹得人頭髮都豎起來。陳序捋了捋額前的碎髮，剛走進去就看見張總站在試驗檯旁邊，面前堆了半人高的測試報告，旁邊圍著七八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個個眼睛裡都帶著紅血絲，看樣子是熬了整宿。
“你可算來了。”張總遞過來一杯熱豆漿，“資料我們翻了三遍，問題就出在封裝層上，地面上測的時候什麼事都沒有，一模擬太空的高能粒子轟擊，量子位元的退相干時間首接砍半，極端溫差下穩定性掉得更厲害。”
陳序接過豆漿喝了一口，燙得他嘶了一聲。他把檔案袋放在旁邊的空桌上，抽過最上面的那份測試報告翻起來，指尖在“封裝材料耐受閾值”那一行停住了。“陸基的量子加密核心模組用的是普通工業級封裝，防個灰塵潮溼還行，太空裡的環境差太遠了。”
“我們之前也想到了，換了三種航空級封裝材料，還是不行。”旁邊的研究員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點急，“要麼是遮蔽效果不夠，要麼是材料本身的熱脹冷縮會干擾位元狀態，試了二十多輪，最好的一次穩定性也只有百分之六十二，離要求差遠了。”
陳序沒說話，翻完了所有測試報告，走到試驗檯旁邊。檯面上擺著兩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一個是陸基的量子加密核心模組，另一個是改了封裝的星載原型樣件，旁邊的顯示屏上還跳著剛才沒跑完的測試曲線，紅色的波動線跟過山車似的上上下下。
“把陸基模組的拆解圖調出來。”陳序指了指螢幕，“我們之前做低溫測試的時候，給量子位元加了一層碳化矽緩衝層，是不是可以挪到這兒來用？”
張總眼睛一亮，趕緊示意旁邊的人調圖紙。“對啊，我們之前光想著換封裝外殼，怎麼忘了內部的緩衝結構？”
“外殼也得改。”陳序拿起那個星載樣件掂了掂，“現在用的鋁合金還是太重了，而且粒子穿透率太高，換成碳纖維複合陶瓷，重量能減三分之一，遮蔽效果還能提一倍。”
“行，就按你說的改。”張總拍了拍他的肩膀，“材料我們庫裡都有，現在就調過來，今天爭取把新的樣件做出來。”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實驗室連軸轉。陳序吃住都在實驗室裡，困了就靠在牆角的椅子上眯二挺鍾，醒了接著改引數。張總也陪著熬，累了就啃個麵包，兩個人蹲在試驗檯旁邊算封裝層的厚度，算到興起的時候連飯都忘了吃。
第一次樣件做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圍到測試艙旁邊。模擬艙裡抽成真空，溫度調到零下一百八十度，還加了持續的高能粒子轟擊，顯示屏上的曲線跳了兩下，居然穩住了。
“多少？”張總湊到螢幕跟前，聲音都有點抖。
“穩定性百分之八十六。”操作員敲了下鍵盤，“比之前好了不少，但離百分之九十五的要求還差一點。”
“封裝層和緩衝層之間的粘合層有難處。”陳序盯著曲線看了幾秒，“剛才溫度波動的時候，粘合層的應力變化影響了位元狀態，換成奈米級的陶瓷膠試試。”
所有人又動起來，拆樣件、換膠、重新封裝、再送進測試艙。第二輪測試出來，穩定性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還是差一點。”張總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還有什麼地方能調？”
陳序沒說話，走到試驗檯旁邊，拿起那個測試完的樣件翻來覆去地看。他忽然想起之前做量子晶片低溫測試的時候，給位元陣列加過一層超薄的金剛石塗層，當時是為了防低溫脆裂，說不定能用上。
“給量子位元陣列表面鍍一層二十奈米厚的金剛石膜。”陳序抬眼看向張總，“之前做陸基測試的時候試過，抗粒子轟擊的效果很好，而且熱膨脹係數和碳化矽緩衝層幾乎一致，不會產生應力。”
“金剛石膜？我們之前沒考慮過，星載裝置對重量要求嚴，會不會太重？”
“二十奈米厚，一整個陣列加起來不到一克，不影響。”
張總當即拍板：“行，調鍍膜裝置，現在就鍍。”
第三次樣件送進測試艙的時候，整個實驗室都靜了下來。顯示屏上的曲線從一開始就走得很穩，不管溫度怎麼跳，不管粒子轟擊的強度怎麼加，紅色的線一首穩穩地停在百分之九十六的位置。
“成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整個實驗室瞬間炸開了鍋。幾個年輕的研究員蹦得老高，張總握著陳序的手，晃了半天沒說出話，眼圈都紅了。
接下來的一週，團隊連著做了一百二十七次壓力測試，從零下二百多度到零上一百五十度，從高強度粒子轟擊到宇宙射線模擬，星載模組的穩定性始終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所有引數全達標。
首顆量子通訊衛星總裝完成那天，整個航天八院的人都圍到了總裝車間裡。銀白色的衛星本體上印著鮮紅的國旗，旁邊掛著“墨子號”的銘牌，陳序伸手摸了摸衛星外殼上的散熱片，指尖傳來冰涼的金屬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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