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沈逸川老實說。
“那你這水平是從哪兒來的?”林婉清的目光裡有驚訝,“這個開篇,刺殺李海豐這段,寫得像是你真的在場一樣。那種緊張感。壓迫感,不是編得出來的。”
沈逸川沒有接話。
他能說什麼?說他前世看了五百遍《潛伏》,把臺詞都背下來了?還是說原主真的在軍統幹過。那些細節原封不動就是他經歷過的事?
“你別問來歷,”他含糊地說,“你就說,能不能賣出去?”
林婉清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她把稿紙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一段說:“你這裡寫餘則成連夜趕回軍統局彙報,戴笠親自接見了他。然後你描寫了戴笠的辦公室——牆上掛的地圖。桌上擺的茶杯。窗簾的顏色,這些都很真實。”她頓了頓,“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寫戴笠,涉及的細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為胡蝶私運物資的那件事。”林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是真的嗎?”
沈逸川沉默了。
胡蝶是民國影后,戴笠對她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據傳戴笠曾動用自己的關係網,為胡蝶從淪陷區私運了一批貴重物資。這件事在軍統內部是公開的秘密,原主親眼見過那批物資的單據。
“是真的。”他說。
“那你就不能寫。”林婉清的口氣很堅決,“戴老闆雖然死了,但他的舊部還在臺灣。你寫他為胡蝶私運物資,等於是把戴老闆的私生活公之於眾。那些人會放過你嗎?”
沈逸川沒有立刻反駁。
他知道林婉清說得有道理。戴笠1946年墜機身亡,死後蔣介石給了他極高的評價。軍統系統的人提到戴笠,至今還是那兩個字——“戴老闆”,語氣裡帶著敬畏和懷念。如果他寫戴笠的私德瑕疵,等於是在戴老闆的墳頭蹦迪。
更何況,原主的記憶告訴他,戴笠對他有知遇之恩。
1933年,沈逸川剛從南京中央軍官學校畢業,被分配到特務處當一個小小的行動隊員。是戴笠把他從一堆新人裡挑出來,送他去特訓班深造;後來升少將的時候,也是戴笠在蔣介石面前提了他的名。雖然1947年他被邊緣化的時候戴笠已經死了,但那份恩情,原主記了一輩子。
“我理解你的顧慮,”沈逸川放下手中的筆,“但我得跟你說明白一件事——讀者看諜戰小說,看的是什麼?看的就是真實感。如果我把所有的真事都抹掉,只剩下一堆虛頭巴腦的編造,誰會花錢買?”
“那也不能拿戴老闆開刀。”
“我沒有開刀。”沈逸川說,“我只是寫了那麼一句半句,根本沒有指名道姓。知道的人看得出這是戴笠,不知道的人就當做是普通的情節。再說了——”他想了想,換了一個角度,“戴老闆已經死了六年,他的舊部就算有意見,也不敢因為一本小說裡的幾句話就跳出來鬧。鬧了,就等於承認小說裡寫的是真的。”
林婉清沉吟良久。
她知道沈逸川說的有道理,但她更擔心的是後果。這個女人跟了他十幾年,見過太多因為一句不該說的話而身陷囹圄的人。
“你要寫,我不攔你。”林婉清最後說,“但你得答應我——能刪的就刪,能不寫就別寫。”
沈逸川點了點頭,但心裡想的是:該寫的還是得寫。
那一夜,他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後來索性不睡了,坐到桌前把這些段落重新過了一遍。他做了一些調整:去掉了一些過於直白的細節,但保留了戴笠那段的核心衝突,只是在描寫上更加隱晦,沒用胡蝶這個名字,畢竟這個女影星現在還活躍在影壇上,他怕以後在香港真碰了,被她給告了。
真實,但不露骨。
這是他定下的寫作原則。
接下來的幾天,沈逸川進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寫作狀態。
每天雞叫頭遍就起來,坐到桌前寫,寫到日上三竿才停下來吃口飯。吃完飯又坐到桌前,寫到天黑。天黑之後點上油燈,寫到半夜。林婉清催他睡覺,他嘴上答應,手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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