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粥稀得幾乎是水,米粒數得清。鹹菜切得很細,林婉清總是想方設法把有限的菜分得更均一些,每個人都能分到幾筷子。念祖吃得很慢,懷瑾小口小口地抿,克己倒是喝得快,幾口就見底了,然後端著空碗,眼巴巴地看著母親。
林婉清把自己的那碗粥倒了一半進克己的碗裡,又把鹹菜碟往他那邊推了推。
“我吃過了。”她說,聲音很平靜。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重了幾分。曾經是南京城裡出了名的美人,如今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但她的神態依然從容,腰背依然挺直,像是還在那棟花園洋房裡主持茶會。
他沒有拆穿她。
吃完飯,念祖背著書包上學去了。說是上學,其實是附近一間由大陸流亡文人辦的私塾,不收學費,但隔三差五就辦不下去了,念祖去了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懷瑾留在家裡幫母親做活計,克己蹲在門口拿樹枝在地上畫畫。
沈逸川換上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出門去了。
他要去找活路。
香港的街頭比半年前更熱鬧了.1952年,從大陸湧來的人已經塞滿了九龍和港島,到處都是操著各種口音的外鄉人。有人開了鋪子,有人在碼頭扛包,有人蹲在街邊等工頭來叫人,有人什麼也不做,就那麼坐在騎樓下,眼睛空空地望著馬路。
沈逸川走過一條又一條街。
他試過很多事。給洋行當過跑腿,人家嫌他年紀大。不會英語,做了三天就被辭了。給同鄉會抄過文書,報酬微薄得可憐。他甚至動過念頭去碼頭扛包,可他那雙手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不,應該說原主那雙手——搬了一天的貨就磨得血肉模糊,夜裡疼得睡不著,第二天再去,工頭不要他了。
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荒誕。
前世他坐在寫字樓裡,吹著空調,一邊摸魚一邊幻想自己成了最偉大的間諜,在敵後翻雲覆雨。如今他真到了這個時代,真成了一個間諜——一個連飯都快吃不上的間諜。
他苦笑一聲。
偉大的間諜?餘則成至少還有左藍。翠平。晚秋陪著,而他呢?他有老婆孩子要養,連明天的早餐在哪裡都不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報攤的時候,腳步慢了下來。
報攤不大,木板搭的架子,上面鋪滿了花花綠綠的報紙和雜誌。報販是個精瘦的廣東人,正扯著嗓子吆喝:“《華僑日報》!《星島日報》!新到的《工商日報》!都來看啊!”
沈逸川的目光在那些報紙上掃過。
1952年的香港,是報紙的黃金時代。左派有《大公報》《文匯報》,右派有《華僑日報》《工商日報》,中間還有《星島日報》這樣的商業大報,加上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的小報。娛樂報。小說報,每天都有新刊物誕生,每天也有舊刊物倒閉。
賣得最好的,永遠是連載小說。
沈逸川在報攤前站了一會兒,看著一個穿旗袍的太太花了兩分錢買了一份《新晚報》,翻了兩頁,就站在路邊讀得入了迷。報攤旁邊還蹲著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份畫報,津津有味地看上面的武俠小說。
他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寫小說。
前世的記憶湧上來——他看過那麼多諜戰小說。諜戰劇,情節。人物。臺詞,他都記得。每一部都是經典,每一部都讓他欲罷不能。更重要的是,原主的記憶裡有真實的特工生涯,那些細節。那些黑話。那些人心的算計,是那些作家們坐在書齋裡編都編不出來的。
如果把前世的劇本和今生的經歷結合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