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哼了一聲,把鐲子往櫃檯上一放:“夫人,你要是覺得值錢,你拿走。我這店小,收不起好東西。”
林婉清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老闆在壓價,但她沒有別的選擇。沈逸川的稿子馬上就要寫完了,米缸已經見了底,三個孩子要吃飯,她不能等到揭不開鍋的那一天才想辦法。
“你說個價。”
老闆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十?”
“三塊。”
林婉清攥緊了手裡的竹籃提手。三塊錢?這隻鐲子放在南京,至少值三百大洋。現在只能當三塊港幣?
“加一點,”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這是救命錢。”
老闆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那鐲子,往櫃檯裡面收了收。
“五塊。不能再多了。”
林婉清閉上眼睛,點了頭。
她拿著五塊錢走出當鋪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把錢疊得整整齊齊,塞進旗袍的內兜裡,走向菜市場。
那天中午,桌上多了一碟鹹鴨蛋和一碟炒青菜。
沈逸川看了一眼,沒多問。
他不知道那隻鐲子的事。他只知道自己最近幾天都在吃稿紙,沒怎麼操心過米麵糧油的事,都是林婉清在料理。他甚至以為家裡還能撐一陣子。
他不知道這個家的頂樑柱,林婉清一直在扛著。
第七天夜裡,沈逸川寫了最後一行字。
他寫的不是小說的結局——餘則成的故事遠沒有結束。他寫的只是第一卷的結尾,餘則成在天津站站穩了腳跟。成功潛伏下來,為下一步跟翠平見面埋下了伏筆。
他放下筆,把厚厚的稿紙按頁序整理好,用牛皮紙包了,在外面寫上“《潛伏》第一卷——李少將著”幾個字。
林婉清推門進來,見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那包稿紙出神,問了一句:“寫完了?”
“完了。”沈逸川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明天我就去報社,一家一家地跑。”
“一家一家地跑?”林婉清愣了一下,“你不是說要寄出去嗎?”
“寄太慢了。”沈逸川說,“寄出去等回覆,至少要七八天。家裡的米缸已經等不了那麼久了。我直接帶著稿子登門,當面給編輯看。行不行,看他們的表情我就知道了。”
林婉清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她又擔心起來:“你這樣子去報社......會不會被認出來?”
“認出來什麼?”沈逸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長衫,“我現在這個樣子,走在街上乞丐都不看我。誰會想到我是軍統少將?”
他把那包稿紙抱在懷裡,拍了拍。
“明天一早我就去。先去《星島日報》,再去《華僑日報》,一家一家地敲門。我就不信,這麼大的香港,沒有一家報社看得上這篇東西。”
林婉清看著他。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他的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很疲憊,但眼睛裡有光——那種光,林婉清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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