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還有下一家。
第二家,他去了《星島日報》。
《星島日報》的編輯部比《華僑日報》大得多。樓更高,門臉更闊氣,站在門口能聽見裡面打字機噼裡啪啦的聲音,像是幾十個人同時在趕稿。沈逸川在大廳裡等了好一陣,才被領進一間辦公室。
這一次見到的編輯年紀更大,五十來歲,花白頭髮,說話帶著一股濃重的江浙口音。
沈逸川把稿紙遞過去,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您好,我是來投稿的。小說,諜戰題材。”
老編輯接過稿紙,先看署名,再看開篇。他的閱讀速度比前一個編輯快得多,嘩嘩嘩地翻,像是在數頁數而不是在讀內容。翻了不到十頁,他就放下了。
“先生,”老編輯把稿紙推回來,“你知不知道現在市面上最火的是什麼?”
“武俠?”沈逸川試探著說。
“對嘛,武俠。”老編輯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俠義公案。飛簷走壁,這才是市場。梁羽生的《龍虎鬥京華》你沒看過?報攤上一擺出來就搶光。還有那個金庸,雖然還沒大火,但路子是對的。你寫特務故事——誰信啊?”
“可是這裡面很多東西都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老編輯打斷他,“讀者要的是好看,不是真不真。你這故事裡又是軍統又是汪偽的,老百姓哪分得清這些?他們就會覺得你在寫政治,不是寫小說。”
沈逸川想說“間諜故事也可以很好看”,但老編輯已經擺了擺手。
“先生,我不是說你的文筆不好。你的文筆確實不錯,比很多投稿的人強。但是你這個題材,我們真的不好發。要不你回去寫個武俠試試?俠客江湖,這個我們收。”
沈逸川把稿紙收回來,站起來,道了聲謝。
走出《星島日報》大門的時候,他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憤怒,而是因為那種輕蔑的語氣——“你這特務故事誰信”。
你信不信,跟它好不好,是兩回事。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兒,走到雙腿發酸,才在路邊找了個臺階坐下。
懷裡那包稿紙已經變得沉甸甸的了,像是一塊石頭壓在心口。
他想起原主在軍統的時候,執行任務被上級否決。方案被駁回,那種滋味他嘗過太多次了。但那不一樣。被駁回的方案可以改,改完了可以重報。稿子被退了呢?他連改都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改。
他坐在臺階上,看著街上走來走去的人。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一個穿旗袍的少婦牽著孩子的手慢慢走,兩個穿短褂的苦力扛著竹竿說說笑笑,一個報童舉著報紙在馬路對面叫賣——“號外號外!梁羽生新作連載!”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那個報童身上。
報童手裡拿的報紙,頭版上印著幾個大字,是武俠小說的廣告。那個叫梁羽生的作者,他前世聽過這個名字,但沒想到在這個年代,他還在寫連載。
沈逸川走過去,花了幾分錢買了一份報紙,翻到副刊看了看。
確實寫得不錯。文白夾雜,節奏明快,俠客風骨躍然紙上。他不得不承認,這種風格就是有市場——老百姓愛看。
他把報紙疊好,塞進口袋裡。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金庸這會兒還沒大火,梁羽生也才起步,這個市場正在被開發。武俠能火,諜戰為什麼不能火?不是題材的問題,是時機的問題。等讀者胃口養刁了,自然就會有人想看更刺激的東西。
他站在報攤前,觀察了好一會兒。買報的人形形色色——太太。學生。生意人。洋行職員。甚至碼頭上的苦力。他們買報的時候會翻一翻副刊,但很少有人停下來細看。更多的人是衝著新聞去的,副刊是順手翻翻,不是什麼大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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