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去的時候,茶館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靠窗那桌是兩個中年男人在下棋,旁邊那桌坐著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年輕女人,像是母女。靠牆的角落裡,三個穿著短褂的男人正在大聲聊天。
沈逸川在櫃檯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烏龍。
茶還沒上來,角落裡那三個男人的話就飄進了他的耳朵。
“聽說了沒?那個‘李少將’就住在這附近,就是前陣子登報宣告那個。”
“早知道了。香港就這麼大點地方,有什麼瞞得住人的?”
“你說他真的不寫《潛伏》了?餘則成到底能不能活著出來?”
“活著出來?你做夢呢。你沒看報紙上說,保密局的人盯上他了,他還敢寫?再寫就是找死。”
“也是。可惜了,我還想看翠平後來怎麼樣了。”
“能怎麼樣?一個笨女人,回了鄉下,嫁人生孩子,過日子唄。你以為真是小說啊,什麼大團圓?”
幾個人笑了一陣。笑聲裡沒有什麼惡意,更多是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隨意。
沈逸川端著茶杯,茶水很燙,他吹了又吹,始終沒喝。那些話他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臉上沒有表情。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網路上,也有人在討論《潛伏》的結局,有人說餘則成在臺灣孤老終生,有人說翠平等了他一輩子,也有人說他們最後在某個小城重逢了。那時候他只是觀眾,覺得哪種結局都有道理。
現在呢?他成了那個決定結局的人。
但他決定不了。
不是因為寫不出來——他能寫,腦子裡有幾十種重逢的方式。但他不能寫。林婉清說得對,他也有老婆孩子,他得活著。
喝了兩杯茶,沈逸川起身回了家。
林婉清已經把衣服熨完了,正坐在陽臺上擇菜。看到沈逸川進來,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
“買到煙了?”
“沒去煙攤。在茶館坐了一會兒。”
林婉清“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她從來不問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不是不關心,是信任。
沈逸川在客廳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幹什麼。三室一廳的房子,比從前的板間房大了不知道多少,但有時候會覺得空。孩子們上學去了,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那臺冰箱是上個月剛買的,二手貨,製冷不太好,但總比沒有強。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去了陽臺。
林婉清往旁邊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沈逸川搬了把竹椅坐下,兩個人肩並肩,看著樓下的街景。對面那棟樓的天台上晾滿了五顏六色的床單,風一吹就鼓起來,像一面面慵懶的旗幟。
“我剛才在樓下碰到周太太了。”沈逸川說。
林婉清的手頓了一下:“她說什麼了?”
“問我餘則成和翠平還會不會見面。”
林婉清沒有立刻接話。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盆裡,拿起另一把,繼續擇。
“你怎麼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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