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醉走著走著,嘴裡忽然哼起了一個調子——《延安頌》。
這是監獄最近一直在放的歌,每天早晚各一次,透過廣播喇叭傳遍每一個角落。他聽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經能哼出完整的旋律了。“夕陽輝耀著山頭的塔影,月色映照著河邊的流螢......”他的調子不太準,有些地方跑了調,聲音也有些發澀,但那種從胸腔裡湧出來的東西藏不住。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悶了很久忽然被捅開了一個口子的感覺。
他走過走廊拐角的時候,一個管理員迎面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他今天不太正常。沈醉沒有在意,繼續哼著,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回到二樓,推開門。周養浩和徐遠舉同時抬起頭看著他。
“怎麼樣?”徐遠舉問。
沈醉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把劉領導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周養浩愣了一下,徐遠舉也愣了一下。然後徐遠舉從上鋪跳下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的東西能登報,也算是沒白寫。”
周養浩沒有說話,但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替他高興。沈醉走回床鋪前坐下,從枕頭底下抽出筆記本,翻開,鉛筆夾在耳朵上,他取下來握在手裡。
“得取個筆名。”他說。
三個人湊在一起,開始想名字。周養浩先開口:“叫‘白雲’怎麼樣?白雲深處有人家,雅緻。”沈醉搖了搖頭:“太文雅了,不像軍統出身的人寫的。”
徐遠舉想了想:“叫‘老兵’?簡單直接。”沈醉又搖了搖頭:“太普通了,‘老兵’這個署名滿大街都是,反而容易被注意到。”
三個人想了七八個,有的太直白,有的太隱晦,有的容易讓人聯想到真實身份。沈醉把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忽然說了一句:“絕對不能給家人添麻煩。毛人鳳那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周養浩和徐遠舉對視一眼,都沉默了。他們都知道毛人鳳的手段。當年在軍統的時候,毛人鳳整人從來不手軟,整自己人比整敵人還狠。現在他們關在白公館,毛人鳳動不了他們,但他們的家人還在外面。
“那就取一個最普通的,誰都聯想不到的。”徐遠舉說,“比如‘一民’,或者‘平’什麼的。”
沈醉想了想,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一民”。他看著這兩個字,覺得可以。普通,沒有特徵,不會讓任何人聯想到沈醉。他在“一民”下面劃了一道橫線,又加了一個“白”字,變成了“白一民”。
“就這個。”
周養浩蹲在牆角,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我一直有點好奇,你的大兒子沈劍的生母到底是誰?就連戴老闆當年也只是反對你們兩個在一起,但後來她去那裡了誰也不知道?”
空氣一下子凝住了。不是冷,是那種“某種不該被觸碰的東西被觸碰了”的凝住,像一根繃緊的弦被人用手指彈了一下,餘音在房間裡迴盪,沒有人敢動。
沈醉的臉沉了下來。他放下手裡的筆記本,慢慢轉過頭看著周養浩。目光裡沒有憤怒,但有一種讓人不敢再問的嚴肅。周養浩被他看得往後退了半步,背靠到了牆上。
“麻煩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問這個問題了。”沈醉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門縫外面的風聽去,“我前妻現在還活著,我不能害了她。”
周養浩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連忙閉上嘴巴,扭頭朝門口看了一眼——門關著,門縫裡透進來走廊的光,沒有腳步聲,沒有人經過。他鬆了一口氣,蹲回牆角,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
徐遠舉從上鋪看了周養浩一眼,目光裡有責備的意思。周養浩低下頭,盯著手裡的搪瓷缸子,缸子底有一個磕出來的凹坑,他盯著那個坑看了很久。
房間裡安靜了好一陣。窗外的風從鐵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沙沙響。沈醉把筆記本重新翻開,翻到寫著“白一民”的那一頁,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鉛筆還夾在耳朵上,他沒有摘下來,就那麼夾著。耳朵後的皮膚被鉛芯硌出一個淺淺的印子,他不覺得疼。
他靠在床鋪上,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著。不是笑,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心裡裝著一點盼頭的感覺。他的東西要登報了,在香港的報紙上,用“白一民”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是他寫的。毛人鳳不知道,他的家人不知道,那些當年跟他一起共事過的人也不會知道。但那些字會出現在紙上,被人看到,被人讀到。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那個筆名——“白一民”。然後睜開眼睛,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繼續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