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者》連載到明鏡突然想去香港看望弟弟明臺的那段,茶樓裡的讀者們都替明臺捏了一把汗。明臺此時正在沈逸風的訓練班裡接受殘酷訓練,每天被倒吊在井裡、扔到荒郊野外、在黑屋裡關禁閉,根本不在香港。明鏡這一去,豈不是要穿幫?
但沈逸川筆下的軍統展現了令人瞠目結舌的組織能力。明臺提前一個小時到達了香港——不是坐火車,是坐軍統的專機。飛機在香港啟德機場降落的時候,明臺臉色蠟黃,腿還在發抖。有人遞給他一套乾淨的西裝,有人遞給他一把梳子,有人遞給他一面鏡子。三分鐘之內,他從一個被折磨得半死的訓練生,變成了一個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香港大學的校園裡,一切都己經安排好了。有人替明臺打卡上課,筆跡模仿得天衣無縫,連教授都沒看出破綻。作業本被寫好了,每一道題都答得工工整整,用的還是明臺慣用的那種藍色墨水。同宿舍的同學被統一了口徑,明臺問他們“我最近缺課多嗎”,他們齊聲回答“不多,你每天都來”。明臺走進校園的時候,陽光灑在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明鏡在校園裡尋找明臺的時候,一個女學生突然從拐角衝出來,跟她撞了個滿懷。女學生摔倒在地上,手裡的書散了一地,捂著膝蓋,一臉痛苦。明鏡連忙蹲下來扶她,連聲道歉。女學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哭腔:“沒關係,是我跑太快了。”明鏡把她扶起來,幫她撿起散落的書。
就在這短短幾分鐘裡,明臺從宿舍樓出來了,快步走到明鏡面前,喊了一聲“大姐”。明鏡轉過頭,看到弟弟站在那裡,西裝筆挺,臉色紅潤,笑盈盈的。她鬆了一口氣,哪裡知道剛才那幾分鐘裡,軍統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那個摔倒的女學生,是於曼麗偽裝的。
茶樓裡,讀者們對這段“神操作”讚不絕口。
一個穿格子西裝的中年人把報紙拍在桌上,聲音大得整個二樓都聽到了:“軍統這組織能力,怪不得當年日本人頭疼。提前一個小時把明臺從訓練班送到香港,連作業本都寫好了,連同學都串通好了,連演戲的都準備好了。這叫什麼?這叫專業!”
對面的人接話,搖頭晃腦的:“為了一個人,動用一個系統。明臺這待遇,沒誰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感慨:“我要是明臺就好了。有人幫我打卡,有人幫我寫作業,有人幫我騙家長。我這輩子都沒這麼爽過。”
張一鶴的電話是在第二天打來的。他念了幾封學生讀者的來信,語氣裡帶著一種“你猜怎麼著”的興奮。
“沈先生,有學生寫信說:‘李少將,我們也好想要這樣的戰友!幫打卡、幫寫作業、幫騙家長!明臺背後有整個軍統,我們背後只有班主任。’”他頓了頓,又唸了一封,“還有學生說:‘看了這段,我覺得我們班主任就是沈逸風,天天逼我們寫作業。但我們的於曼麗在哪裡?誰來幫我撞一下班主任?’”
沈逸川握著聽筒,笑出了聲。學生讀者的來信還有更多。
一封署名“九龍中學高三學生”的,字跡潦草但熱情洋溢:“李少將,您是不是當過老師?您怎麼知道我們學生最想要什麼?打卡、作業、騙家長——這是我們人生的三大難題。明臺一個軍統訓練生都解決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解決啊?”
另一封署名“北角女校學生”的,寫得文縐縐的:“於曼麗撞明鏡那段,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也想有一個這樣的搭檔,在我需要的時候,幫我擋一下。可惜我的搭檔只會搶我的零食。”
但也有老師讀者寫了信來。一個署名“旺角中學教師”的,語氣不緊不慢:“同學們,明臺靠的是軍統。你們有什麼?好好寫作業吧。軍統有幾十號人為他一個人服務,你們只有自己。與其羨慕明臺,不如羨慕他的本事——他在訓練班被折磨了幾個月,還能在姐姐面前裝得若無其事。你們能做到嗎?”
沈逸川讀完這封信,在下一期“少將信箱”裡回了一句:“好好學習,別學明臺。他是沒得選,你們有。”
七天後,這份報紙輾轉到了重慶白公館。
歌樂山的風從谷口灌進來,溼冷刺骨。沈醉坐在床沿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鉛筆夾在耳朵上。他正在寫《軍統秘聞》的新一章。徐遠舉蹲在牆角看報,周養浩靠在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徐遠舉翻到《香港商報》的副刊,讀到明鏡赴港看望明臺的那段,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軍統當年確實有這個本事。我在西南的時候,手下就幹過這種事。一個站長的兒子要考大學,我們派人替他考了,連監考都被收買了。這種事,戴老闆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周養浩從床上坐起來,看了徐遠舉一眼,欲言又止。
沈醉放下筆,忽然說了一句:“這一段寫的是我。”
徐遠舉和周養浩同時轉過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沈醉臉上。沈醉從不主動談自己的私事。他在白公館住了快西年了,寫過戴笠,寫過毛人鳳,寫過軍統的那些年那些事,但從沒提過自己。今天這是怎麼了?
沈醉靠在床沿上,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己無關的事。“我當年在我姐夫訓練班裡受訓。我姐夫叫餘樂醒,他是軍統訓練班的教官,對別人狠,對我更狠。倒吊、關禁閉、野外生存,什麼都幹過。”他頓了頓,“但我女朋友來找我的時候,我姐夫的手下們紛紛為我打掩護。她來的時候,我從訓練班趕回上海,有人替我打卡,有人替我寫作業,有人替我在我女朋友面前撒謊。所以她到現在還以為我只是一個記者,在報社上班,偶爾出差。”
徐遠舉的嘴張開了,周養浩的眼睛瞪大了。這是沈醉第一次主動談起自己的第一個女朋友,也是第一次提到沈劍生母的事。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沈醉繼續說,聲音低了下來,像是怕被門縫外的風吹走:“她後來去了延安。我還以原來的身份給她寫信,用的是‘陳倉’這個名字。她回信說在延安一切很好,讓我照顧好兒子。她說:‘陳倉,你要把我們的兒子養大,等我回來。’她不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我了。”
徐遠舉的嘴張得更大了。周養浩從床上坐首了身子。兩個人對視一眼,又同時看向沈醉。
沈醉看著兩人激動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上面的事都是我編的。”他的語氣變得輕鬆了一些,像是在說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真相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是我在特務處上海站以‘陳倉’這個名字交的。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我的真名叫沈醉。還以為我們的孩子叫‘陳劍’。難怪她永遠也找不到這個孩子。她找‘陳劍’,找遍了上海、重慶、香港,哪裡都找不到。因為那個孩子姓沈,不姓陳。”
徐遠舉和周養浩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信哪一句。徐遠舉張了張嘴,想問“那你之前說的是真是假”,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周養浩也張了張嘴,想問“沈劍到底是你和誰生的”,也不敢問。兩個人在軍統幹了那麼多年,審過那麼多人,從來沒遇到這麼難判斷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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