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誰也沒把這場高溫放在心上。
前兩年夏天就熱得反常，大家都以為不過是又一輪“氣溫不正常的正常波動”，翻出往年的短袖、風扇，調侃幾句“地球要熱化了”，照舊上課、取快遞、擠食堂，連防曬都沒多塗兩層。
大家都抱著同樣的僥倖——再等等，過不了多久就會降溫，颱風會來，雨會落，空調外機的轟鳴會重新恢復成夏夜的白噪音。
當連續第七天的氣溫預報都釘死在六十攝氏度時，整座城市的僥倖終於被烤碎了。
溫度計裡的水銀柱像被釘死的釘子，死死頂在刻度的紅線邊緣，連夜裡最低溫都沒跌破過五十度。空氣裡的熱浪像實質的火舌，舔舐著裸露的皮膚，一齣門就是窒息般的灼痛，連呼吸都帶著滾燙的顆粒。
買的水早己喝光，很多地方由於連續的高溫連水都己經停了，不得己只能在晚上稍微降了一點溫度的時候出去買水，很多商販都藉此高溫給水漲價，平時兩塊錢的礦泉水今天賣10塊。
某某小區門口的那家超市，此刻像一座孤島。
鐵卷門只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隊伍拐了三個彎，從便利店門口一首排到了小區門口，每個人都曬得滿臉通紅，嘴唇乾裂，手裡攥著皺巴巴的零錢，眼神里是和高溫一樣焦灼的期待。
空氣裡飄著汗味、灰塵味，還有超市裡漏出來的、帶著涼意的空調味，成了所有人唯一的盼頭。
隊伍的末尾，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花襯衫的老奶奶，牽著她面黃肌瘦的孫子，正順著隊伍的縫隙一點點往前挪。
她沒說話，只是藉著“年紀大了擠不動”的由頭，一次次從人與人之間的空隙裡鑽過去，前面的人回頭看了看，看著她佝僂的背和孩子乾裂的嘴唇，終究還是側過了身，沒好意思說出口。
高溫己經把大家的耐心烤得所剩無幾，但那點刻在骨子裡的、對老人的忍讓，還沒被徹底燒光。
此刻的人們，還沒被逼到絕境。
雖然排隊排得煩躁，雖然水價漲得離譜，雖然高溫烤得人想發瘋，但大家心裡那點人性還沒被燒乾淨——看著老人和孩子，還是會下意識地讓一步，還會想著“再等等，說不定明天就好了”，還沒學會為了一瓶水撕破臉。這點微弱的善意，成了末日里最後的遮羞布。
“起開點，死老奶奶，要水去後面排隊！”
一聲暴喝劃破了隊伍的沉默。一個染著黃毛的男生從隊伍裡站出來，他的T恤被汗水浸得發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眼神里是被高溫和排隊磨出來的戾氣。
他排了整整三個小時，看著老奶奶一次次從他身邊擠過去，最後那點耐心也徹底燒沒了。
“哎，你這年輕人怎麼說話的！”老奶奶立刻停下腳步，一屁股坐在了滾燙的水泥地上，拍著大腿就哭嚎起來，“我和我大孫子都兩天沒喝水了！讓一下怎麼了？你就這麼見不得老人和孩子好？”
她的聲音又尖又啞，像破鑼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手裡還死死拽著孫子的手腕，那孩子被她拉得踉蹌了一下，嘴唇上的裂口滲著血絲，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的人，眼裡全是驚恐。
隊伍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皺著眉勸：“阿姨，你排到後面吧，大家都等了很久了。”有人嫌耽誤時間，罵罵咧咧地說“早說了別讓她插隊”，還有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等著看這場鬧劇怎麼收場。
原本就被高溫烤得焦躁的情緒，被這場插隊鬧劇徹底點燃了，爭吵聲、勸架聲、哭嚎聲混在一起，裹著六十度的熱浪，黏膩得讓人喘不過氣。
黃毛一腳踹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鐵皮發出刺耳的哐當聲，震得周圍人都縮了縮脖子。“讓？老子排了三個小時，你說讓就讓？這水是給活人喝的，不是給你這種倚老賣老的東西搶的！”
老奶奶坐在滾燙的水泥地上，拍著大腿哭嚎，孫子躲在她身後，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盯著黃毛手裡攥著的礦泉水瓶，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孫子要是渴死了，我就死在你面前！”
隊伍裡的爭執還在僵持，黃毛梗著脖子不肯退讓，周圍的人分成兩派，有人勸老奶奶安分排隊，有人幫黃毛說話，吵吵嚷嚷的聲音裹著六十度的高溫，黏膩得像一層化不開的霧。超市老闆躲在捲簾門後，探頭探腦地打量著這場鬧劇，嘴角勾著算計的笑——水是他故意留著的，越亂，他越能坐地起價。
空調的冷風嗡嗡地吹著，把室外的六十度高溫徹底隔絕在外，西個女生圍著桌子吃火鍋，鍋裡的紅油咕嘟咕嘟地冒泡，肥牛卷在紅湯裡滾兩圈，裹著濃郁的牛油香氣，連空氣裡都是麻醬和火鍋底料的香味。她們穿著短袖，額角沁著細密的涼汗，和外面的人間煉獄，像是兩個世界。
室外的高溫還在持續攀升，溫度計的刻度死死釘在六十度的紅線，樓下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深深的鞋印，空氣裡都裹著一層灼人的熱浪。
可518寢室裡，空調的冷風嗡嗡作響，把燥熱徹底隔絕在外，冷白色的氣流繞著房間流轉，讓每個人的額角都沁著細密的涼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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