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語氣也嚴肅了一些：
“阿姨，我跟您說句實話。這幾年政策變得快，您比我清楚。私人的店，掛合營的牌子，說到底是在街道的賬上掛著。哪天風向一變，說收就收了。與其等到那時候被動，不如趁現在把名分定好。您人進體制內，店轉到徒弟名下，兩頭都不耽誤。”
周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這話她聽懂了。
1956年公私合營，1958年公社化，今年......
她天天在觀前街上開著店，風聲緊不緊，她比巷子口的梧桐樹還清楚。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她只是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問了一句：“你林叔那邊，你怎麼安排？”
“林叔那邊，我只有一句話.....”陳靈均說，“如果他願意調到北京，同系統的，級別不降。如果不願意，那就不動。他在上海乾得好好的，我不會替他做決定。”
周蕙聽完，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把面前那半塊饅頭拿起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思考了很久。
林北辰坐在旁邊，一首沒插話。
他聽到這裡，把手裡的饅頭放下了，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看了陳靈均一眼，開口了：
“那我呢？”
他這話說得不重，但語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陳靈均轉頭看他：“這房子留給你。”
林北辰愣了一下。
“蘇州的房子，以後就是你的。”陳靈均說，“你媽去北京，你爸可能也去，你一個人守著這個家。你大學畢業分到哪兒都行，這房子都歸你。”
林北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個被捏出指印的饅頭，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周蕙，然後轉頭看著陳靈均，說了一句：
“你們一家子去北京團聚，把我一個人扔在蘇州看老宅？你這個妹夫，要不得。”
林小滿抬起頭來瞪了他一眼。
林北辰沒有看她，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低頭咬了一口饅頭。
周蕙始終沒有說話。
她把那半塊饅頭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擦了擦手。
然後她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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