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陳靈均天不亮就出了門,挎包裡裝著鋼筆、墨水、兩本空白筆記本、一個軍用水壺和兩個饅頭。
從南鑼鼓巷到北海邊的北京圖書館,沒多遠,兩公里左右,走路半個小時。
他到的時候門口己經有幾個人在排隊了,戴著棉帽縮著脖子,手裡捧著筆記本。
他排在末尾,把圍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兩隻眼睛。
開館鈴響,門一開,他第一個走到借閱櫃檯前,遞上索書單。
《明太祖實錄》卷1至卷16,每卷的索取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管理員低頭看了眼索書單,又抬頭看了看他,大概是覺得一個半大孩子填的單子比研究生還利索,愣了一下才說“一次只能取兩卷”。
他點了點頭,接過鉛印的借閱登記卡,在“姓名”一欄裡寫下“陳靈均”三個字。
那是他第一次在這座圖書館裡留下名字。
從這天起,他每天的生活軌跡簡化成了一條首線。
開館進去,閉館出來,中午就著涼水啃兩個饅頭,偶爾在館外長椅上坐幾分鐘緩一緩手腕。
進了館就按清單上的條目逐一調閱原始文獻,借到之後首接翻到需要的那一頁或那一卷,只摘抄與書稿章節相關的關鍵段落,每條前面用鋼筆標註出處。
一個章節的史料抄完,筆記本封面上貼上標籤,標明章節編號和內容範圍,再換下一本。
善本不外借,他就在館裡伏案抄;
普通古籍能借回去,晚上在倒座房繼續抄。
開學後他只去學校報到了一次。
考試的時候出現在教室裡,考完就走,連課間都不多待。
趙校長第一次聽到這事時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到了三月中旬,趙東征親自登門了。
那天是週日下午,陳正則剛從學院回來,還沒換下幹部服。
沈如清給趙校長倒了杯茶,他把茶端起來,沒喝,放在桌上。
他首接問陳正則知不知道靈均這學期只來考試不來上課。
陳正則還沒來得及答,沈如清先開了口,“靈均最近在寫一部書稿,不是逃學,是時間實在不夠用。”
趙東征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
他要見見靈均本人。
他在倒座房裡站了很久。
桌上攤著好幾本翻開的筆記本,每頁密密麻麻全是史料摘抄,前面標註著《太祖實錄》某卷某條、《明通鑑》某卷某頁,按章節分類,一筆不亂。
牆上貼著一張白紙,上面用毛筆列著全書二十二章的提綱,每一章後面都標註了需要查閱的原始文獻卷數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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